姥姥总是坐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做饭、烧水、走路也是慢悠悠的,她就在两间瓦房里慢慢地过了一辈子,养活了六个孩子。每当看到姥姥坐在昏暗的堂屋里时,我总有种她和这间老屋子相依为命的感觉。
姥姥的心态很好,一见到我就呵呵笑,眼睛微微眯缝起来,笑容带动着脸上的褶子一起运动,看起来很慈祥。姥姥的腿脚不好,背也有些驼,但我一来他还是会站起来,紧接着说一句“来了”,便去木柜子里给我找吃的,有时是牛奶,有时是桃酥。姥姥的柜子里都有啥?这是我小时候最想知道的问题之一。
上小学时,我把完成老师的作业看作比命还大的事情。忘记写某项作业时,前往学校的路就像是去刑场一样漫长,到达学校时补作业的时间,又像射箭一样流逝得飞快。我没有姥姥的好心态,只能尽量完成作业,偶尔家里没人,我就会去姥姥家里写作业。
姥姥家的环境不好,没有一张桌子可以让我坐下写字,我只能坐着矮木凳,把本子放在沙发上写作业。这时姥姥就坐在旁边,给我留出半米的空间,她靠在沙发的一边,也不看我,就静静地坐着,像是睡着了。
有次意外,我刚刚写完语文作业,正打算收到书包时却掉在了地上,地面上的水渍迅速地浸染了我的作业本,拿起一看,四五页纸湿透了。绝望的情绪像是一摊墨水,迅速在我心里炸开,不争气的我嗷的一声哭了出来,把旁边的姥姥吓一跳。
我当时的心情无疑是复杂的,担心自己完成不了作业,又担心晚上还要重新写一遍作业,两种情况都很致命。姥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地问我哭啥?我抽泣着说:“作业白写了,都湿了。”姥姥却呵呵地笑了起来,对我慢慢地说道:“没事,擦一擦,晾干了就行,姥姥的手掌心热乎,一会儿就能给你捂干。”
起初我不相信,但姥姥让我摸摸她的手,的确很热!我无法想象一个老年人身上怎么会那么热,只将一切归结于姥姥穿得厚。姥姥先是拿毛巾擦去了作业本上沾着的尘土,接着就把纸张夹在两只手掌中间,她又闭上了眼睛,对我说:“一会儿就干了。”
等待的时间是焦急的,我担心作业本上的字迹会因为湿水而化开,也担心姥姥的手掌心根本不管用。其实我大可重新写那几张作业,但懒惰战胜了一切。我时不时地问姥姥纸干了没有,姥姥掀开手掌心,用手指头摩挲作业本,对我说:“快了”,这时我又担心起姥姥会不会把我的作业磨烂了。
在我如同机关枪似的提问下,终于等到了作业本干了的时刻,当我用自己的手掌抚摸着干燥的纸张时,我感觉整个世界是那么美好,愉快的下午时光才刚刚开始,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和小伙伴玩耍,晚上吃完饭还能看一会电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姥姥的手掌心。
对未来时光的憧憬只在电光火石间完成,姥姥看着傻傻的我,又呵呵地笑了起来。我能感觉到姥姥的笑声里有得意的成分,似乎在告诉我,“老年人说的话不会错。”
那是我第一次触摸姥姥的手,也是最后一次。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一点点长大,爸妈也放心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姥姥家就去得越来越少了。我经常骑着自行车从姥姥家的小胡同口路过,姥姥经常搬着小马扎坐在路口看人来人往。看见姥姥时,我会停车打个招呼,说说自己从什么地方过来又要去干什么,有时我也不停车,喊一声姥姥就离开了。有时我也会装作看不见,径直骑过去。我发现姥姥也没看见我,她似乎在路口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觉得姥姥像个满脸划痕的石狮子,就坐在胡同口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下午,太阳下山了,她也回家了。
我给母亲讲过这个事,我问她有没有感受到姥姥的手掌心很热,我妈说:“谁会去注意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