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漂泊在大城市的年轻人怎么样了？

新来了一个大哥，借调来我们办公室工作。来之前，搞了个见面会，对方领导领着大哥，我们领导领着我，双方认识下。第一次见到大哥，顶着一头稀疏的毛发，隐约可以看见窗外的反光，加上他敦实浓缩的身躯、不起波澜的表情，一副饱受工作摧残但最终坚持下来的样子。见面会结束，他们领导突然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他比较害羞，你们多照顾点。”我心想：老实人！这把稳了。
谁知才过了一个礼拜，大哥就经常莫名消失在工位上。我负责的工作需要跟他打配合，他不在，搞得我很被动。我不免有些怨气，跟同事吐槽：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也是个老油条。本来我们梳理好了手头工作，准备部门会议上向领导汇报，结果要开会的当天，一上午他工位都是空的。
人也不来，活也不干，我忍不住发消息催促，结果这大哥回复：今天有事，暂时没时间弄。此时我已经有点不爽了，但还是耐着性子追问：那下午开会你来吗？他说：我跟领导说过了，今天回不来了。真无语，有变化好歹也说一声啊！害得我一个人干着急。
到了会上，屁股刚沾凳子，就听领导说：“小高请假了，说陪他老婆去了医院。”此话一出，一片哗然，两个相邻的同事看向彼此，异口同声：“他结婚了？！”——足以看出，这大哥群众关系一般。而领导此时正一脸八卦地看向我，对上我漠然无知的眼神，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清清嗓子开始聊工作。
接下来的两天，领导不在，大哥也没来。眼瞅着deadline要到了，我发消息问进度，他直接来了一句：做不了。我一股气往天灵感里蹿，正要发火，他发来下一句让我瞬间哑火：我在医院，老婆流产了。
这是我最害怕面对的场面之一，即便隔着手机屏幕，我也觉得如芒刺背。做了母亲之后，最是听不得这种消息。而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也让我的催促变得不合时宜。我跟他不熟，安慰的话都说的生疏。我内心觉得，这种时候最好的支持就是不打扰，可我不能像领导一样，赦免他负责的工作，因其工作的特殊性我也无法直接将他的活揽过来。只能在说完场面话之后，再生硬地问一句：你啥时候来上班？情非所愿，我觉得有点不近人情，打字的手都在不好意思。可是作为工作中的一颗螺丝钉，我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我莫名其妙地对大哥生出一丝同情，开始不自觉地拼凑他的信息——在此之前，他在我脑海中的信息只有机械的“同事”两个字，还是代码写成的；而此刻，我开始将他当成一个“人”来对待，并且想要丰富这个人物角色。说起来，这大哥跟我还是老乡，来自同一个中部省份，高考人数多得吓人，说到底，都是寒门学子。我又去查了下他居住的小区，离市区一个小时地铁，应该是个普通的小户型。他工作中寡言少语，相比与人多沟通，他更愿意自己闷头干。我恍然大悟，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偏偏派他来我们单位驻点：没有背景还有经济压力的老实人，面对单位的人事安排根本没有话语权。
突然开了个脑洞，如果我是男生，可能处境不会比他好多少。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同时又惊觉小镇少年在外打拼的脆弱。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学历，又没有特殊的技能傍身，随波逐流地找份工作，在大城市里，享受着它的自由和宽阔，也承受着它的孤独和压力。20多岁的时候，我对此习以为常，身边的同学大多也是如此。几年过去，当初一起留下来的同学纷纷离开，当时我觉得他们并不勇敢，30多岁再回看，或许人家早已勘破人生真谛，选择了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毕竟，自己单打独斗想要在大城市落脚，何其不易。——说这话时我又黯然神伤了一下，能有此感慨，说明我已经过了鲜衣怒马的年纪，口吻和想法更像是一个“合格”的中年人了。
常有人说，一生中有两次改变人生的机会，一次是高考，一次是结婚。在中国，要想通过后者来改变人生，男生显然要比女生要难得多，丈母娘一句“有房有车吗”的诘问，可能就会毁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比如大哥，可能家里掏空了积蓄，只能凑出大城市郊区的首付，背上漫长的房贷，透支了未来的自由，才能换来一方寒舍，再以此换取婚姻市场的入场券。如果对方同样也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子，双方父母给不到多少帮衬，这样的小家庭，未来的抗风险能力也不高。直觉告诉我，这样的家庭并不少。
转念一想，我想得有点悲观了。肯定也有很多人靠自己打拼过上了理想的生活，肯定也有很多人即使并不富裕也能将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再次见到大哥，他如初见般平静，看不出悲喜。他再一次消失在工位，我下楼取快递时，看见他坐在路边的石敦上抽烟，敦实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