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底,叶锦添的新书《封神 : 东方美学笔记》出版了,这是游走于游走于电影、摄影、戏剧、当代艺术等多个创作领域的他去年出版的第四本书。
去年初,方所在五棵松万达的北京新店开业当天,叶锦添和方所创始人毛继鸿有一场主题为“传袭再造”的对谈分享活动。
活动当天因为到得早,我坐在了会场第二排。开场前,叶锦添早早到场,坐在第一排我身前。叶锦添刚落座,坐在我旁边的一个中年女性就探身和他打招呼。“叶老师,您还记得我吗?”看到叶锦添一脸茫然,她赶紧接茬介绍说她是一个出版社的编辑,之前邀请过叶参加过活动。“这场活动的票可不好弄了,我昨晚给您发消息,想让您帮我找张票,您没给我回。”叶锦添微微点了两下头,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或许是在盘算对方到底是谁。
活动的另一名嘉宾HAYA乐队主创全胜带着孩子一起入场后,坐在了叶锦添的左手边,叶锦添转过头去和全胜闲聊。作为东道主,毛继鸿忙里忙外和相熟的老友们寒暄,应付的差不多了,走过来坐在叶锦添的右手边。
毛继鸿刚坐下,我身边的中年女人又去和他打招呼。“毛总,之前我组织过活动咱们联系过,您还记得我吗?”毛继鸿只是点头,没有回话。女人继续说,“昨晚我给您发微信了,想找张今天活动的票,您没给我回。我又给您打了电话,也没人接。”女人把刚才和叶锦添说的话又跟毛继鸿重复了一遍,毛继鸿说消息太多了,没来得及看,然后就转脸去和叶锦添打招呼,商量之后对谈的一些细节。两人都没有再回身和自称是编辑的女人说话。
说是对谈,几乎就是叶锦添的独角戏,他分享了自己的电影美学世界观,以及在多个领域的创作理念和细节,相当于一场美学讲座。叶锦添讲了两个半小时,一直讲到商场都打烊了。
在分享过程中,叶锦添清晰地记得自己过去三十年参与的项目中各种细节,灵感的源泉,受了什么启发,受了谁的影响,设计的思路、困惑、以及反思,光PPT就做了一百多页。但他就是想不起开场前和他打招呼的这个女编辑是谁,或者他有朦胧的印象,只是不想搭理她?
以叶锦添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加过联系方式的记者、编辑、媒体人保守也得有几千人。他能记得几个媒体人?

想起小时候,每个周末看完甲A联赛,晚上睡觉前都会通过收音机听北京人民广播电台一档体育节目,叫《足球一小时》。主持人梁言和球迷连线,聊聊周末国安的比赛。很多打进电话的球迷特别激动,上来就问梁言老师是否记得自己,然后提醒主持人之前曾在哪场比赛的现场合过影打过招呼之类。几乎每期都有这样的听众,表达着兴奋的同时,期待主持人记得自己。梁言为了不让球迷失望,有个标准的搪塞回答:好像记得,有点印象。之后一句“关于今天的比赛,您想说点什么呢?”在陷入彻底尴尬前,把话题岔开。
梁言虽然是广播节目主持人,不怎么露脸,但在当年信息渠道被高度垄断的年代,也算是体育圈的名人。现场和他打过招呼,送过礼物,合过影的球迷,不计其数。他能记得几个球迷?
人几乎从一出生,就试图想方设法让别人记住自己。家长在给孩子起名字上煞费苦心,最后一上学,发现多半个班都是类似港台流行艺人内地六线小明星的名字,老师点名半个学期了,还是记不住。长大了,什么专业也学不进去,上个垃圾商学院镀镀金,拼命学什么elevator pitch,想着在电梯里半分钟内让大老板大客户记住自己。因为实力完全不对等,相差悬殊,无论怎么上赶着舔,最终还是成为通讯录中一行面目模糊的鸡肋。
想让别人记住你很难,想让名人记住你难上加难。
人类学中有个邓巴数定律,也叫150定律。邓巴数字,由牛津大学人类学家罗宾·邓巴上世纪90年代提出。邓巴数讲得是人类智力将允许人类拥有稳定社交网络的人数是148人,四舍五入大约是150人,上下不会偏差太多。
核心朋友圈和熟人圈一般也就是2、30人,能够记住的稳定关系,到了150左右已经接近极限,这其中已经包括了不少点头之交。人生不同阶段,总会有新人进入你的不同圈层,也有旧人慢慢淡出。但邓巴定律几乎是不可突破的铁律。
名人,意味着有无数的社交场景,生命中接触的人数是普通人的数倍。想挤进一个名人的150朋友圈有多难,可想而知。想在一个名人的朋友圈占据一席之地,你是谁啊?你以为你是谁啊?

早年有个相熟的记者朋友,利用自己媒体人的背景,一参加活动就喜欢疯狂递送名片。她曾说她和某个出过诗集的摇滚乐队主唱很熟,经常一起读诗。她认为他们是朋友、诗友、乐友,或者还是其他什么友。后来有次她看到我发微博去看那个主唱的乐队的现场,她颇为惆怅地留言,说人家已经把她给忘了。
很多搞艺术的,在声名鹊起前都会拼尽全力抓住每个可以为自己推波助澜的渠道。欣赏者、仰慕者、爱慕者,都是他们通往名利场的工具。而在功成名就后,很少有人会清晰记得每块铺路石。谁会觉得自己德不配位?都觉得自己没红只是时运不济而已。
朋友认识的这个主唱,在认识她之前,就已经在圈内有显赫的江湖地位,她甚至连推波助澜都谈不上。人家凭什么牢牢记住你,就凭你那一两首顾影自怜、忸怩造作的抒情诗?你是谁啊?你以为你是谁啊?
去年国庆节家里聚餐,妹夫坐我旁边。席间我俩聊到最近听的音乐时,说起一个以人文思想和批判精神自居的说唱歌手。妹夫说他之前和那个Rapper加过微信,后来人家给他删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可能因为你不是女的,妹夫以为我是在逗他,傻呵呵地笑了,带着几分尴尬。
想起几年前在胡同里一个酒吧,当晚的演出临近结束,临近午夜进入到自由即兴环节。那个Rapper姗姗来迟,腋下夹着一本《法国大革命与拿破仑》。现场其他音乐人都有一技傍身,而他在器乐演奏上几乎拿不出手。思想这玩意看不见摸不着,也许拿本书当道具,心里更有底气?在和各路熟人寒暄后,Rapper就开始四处寻觅“猎物”。一整晚,那本书就没翻开过。
妹夫说他买过那个Rapper所有专辑,每次发唱片都参与众筹。妹夫爱看书,看过的书可能比那个标榜热爱阅读的Rapper还多。我想他可能高估了忠实的精神股东的真实价值。人家为啥要在通讯录里留着你,就凭你掏了几百块钱?你是谁啊?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真的需要被那么多人记住吗?
维系有价值的关系和资源的金钱成本和时间成本都相当高昂,普通人根本负担不起。事实上,也无需负担。如果真有机会和有影响力的名人聊天,别试图证明自己,放轻松,好好享受那短暂的时光,当做人生中一个小插曲就够了,别老想着让别人记住你。
记住喜欢你的、爱你的,和你喜欢的、你爱的人,就足够了。就算连写出“爱是那么短,遗忘是那么长”的情种聂鲁达老师,也未必记得住每个让他心弦撩动的女人。毕竟,不是谁都能遇上爱写日记的韩峰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