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角

小时家里是砖房，住在村子最东，夏天时天光乍亮，远处有一排排的杨树林，看着红彤彤的太阳从树梢升起，冲破云端。冬天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雪被牛羊踏出些脚印，也有些是兔子、老鼠、黄鼠狼的。北风凛冽，天寒地冻，走在路上觉得无垠天地只有自己，直至村中炊烟升起，蒸汽从外屋飘出，木头燃烧的气味随寒风飘来，身上心里都觉温暖。
大地广袤，园子也大。后园又比前面更大，因太大，几乎不在后园种菜，自小时起常年种豇豆，作经济作物。屋后三棵樱桃树，每年密密麻麻吃不完。正北原有一棵大杏树，已长到比房子还高，每年杏花开的极旺，结杏又小又苦，只自顾自的疯长。终在每年的失望中，加之挡住了房子的风，父亲砍去了。东边又有一棵杏树，长得慢，花开的却不错，不知为何也不结杏，父亲看它长得也还粗壮，就随它去了。除几棵树，便都是豇豆了。豇豆种的极多，作菜倒不金贵，家里是种来卖种子的，四时繁忙，全和它相关，豇豆青时，几乎谁也想不到吃。我小时干活多和豇豆相关，也不大爱吃。工作后来西安，家里若是买了长豆角，就想起干活时火辣的太阳。
房前的园子大致分两块，中间一条小径，红砖铺的，砖缝里的草被拔了又拔。小径两旁全是花，大多是一种叫“不登高”，是一种菊花，东北颇常见。颜色多的绚烂，争先恐后的往高了长，长到膝盖上下，开出红的黄的紫的白的粉的花来。花开的灿烂，花期又长。每年开完，父亲搓出些种子，来年随便在墙角和小径两旁一洒，便又是热热闹闹的一大片。
花径东边，种的是土豆。土豆地头又分出几片菜畦，种上些家里吃的小菜，大多是香菜、苦苣、胡萝卜之类的，也种过韭菜，长得好极了，一茬一茬的吃不过来，还可采了花腌作韭菜花酱。
西边就繁复多了，茄子、豆角、辣椒、西红柿、黄瓜、香瓜……夏天时这是我最爱来的，黄昏时摘上几个熟了的柿子，薅一根还小的嫩黄瓜，贴在地上找香味透出来的圆圆的香瓜，从井里打上一桶凉水，洗净了泡在水里，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挥着蒲扇，嘎嘣嘎嘣的吃，很是惬意。
所有蔬菜里，我唯一不喜欢的是豆角。
豆角实在是太多了，后园的长豆角不说，前面的豆角也有两垄，垄虽短，总有十几架。五一前后种下去，哪天从大地干活回来的稍早，顺便给豆角搭个架。领豆角腕、拔点草、浇点水的活多是我的。园子里的黑土极好，不上肥亦可，家里吃的菜也几乎不打药，活计倒是少些。豆角蹿的快、长得盛、容易活，七八月是豆角最多时。那会园子里无非豆角、土豆、茄子等，炖菜左右不过豆角炖土豆或茄子炖土豆，又或者土豆茄子炖土豆。
土豆与茄子，尚有些变化，家里新大蒜剁成丁，茄子煮熟拿出，热油下锅放酱，放了园子里才拔的大葱，临出锅再放一把蒜，蒜香酱香混着茄子的香气，一大碗茄子酱，拌上一大碗米饭，下饭！
土豆与茄子又可都煮熟，锅里同步蒸碗酱，酱里倒点豆油、酱油，蒸熟出锅，一根大葱撕的粗放，与土豆茄子和熟酱拌上，再滴几滴香油。米饭泡凉水，就着土豆拌茄子，佐以酱缸里腌的小黄瓜，大葱蘸酱是一年四季三餐的标配，暑气全消。
豆角却乏善可陈。豆角也分几种，最不爱吃的是白不老，比架豆王长得白，宽些，豆大，我又最不爱吃豆。架豆王则绿而瘦，几乎没豆。豆角结了角，长得极快，吃得慢点便老了。每次做饭，母亲差我摘两把豆角，我随便薅下两把，井边洗了，两头去弦儿。若是不嫌麻烦，中间掰断，同样去弦儿。豆角嫩时，几乎可不用摘弦儿。我每次摘的含糊，豆角一吃，还要吐出些弦儿来。
也不是所有豆角都只能炖。墙角处有时会种两三架“老母猪耳朵”。东北起名真是传神，这种豆角宽肥，确有几分神似。老母猪耳朵不宜炖，最适合炒，切丝和粉同炒，酱油上色，吃起来嘎吱儿嘎吱儿的。又有一种豆角叫“驴耳朵”，长什么样我几乎没印象，想象中应比前者更大而已。
架豆王之类的豆角，家里还有一种吃法。早上起来摘鲜嫩细小的洗净，盘里放盐水，豆角放盘中腌上一天，晚饭时就这样生吃。这种吃法不经常，母亲回忆说有点豆香味。现在想来岂不是有毒？大概豆角小时毒性小？或者就是因不大好吃大家吃得少，故中毒不深而已。
家里豆角，往往摘了一茬，又长一茬，整个夏天都是整架整架的，剪不断、理还乱、吃不完。吃得多，难免烦。真说讨厌吃豆角也不至于，更多是讨厌重复。
前一阵母亲回趟东北，回来时将自己衣物邮寄回来。行李箱依旧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全是家里的菜。豆角、辣椒、豇豆、茄子……当天就做了土豆炖豆角，仍是记忆里的味道，吃起来亲切又顺口，米饭都比寻常多吃半碗。
雨后的蜻蜓，花丛里的蝴蝶，门口的大柳树，还有那一园子的菜。傍晚的夕阳，很黏我的猫，仲夏夜的蝉鸣，远处的蛙声总是很大，夏天也是重复的。那样的日子里，总想走的更远些，看一些不同的天地。
走的足够远了，足够久了，天地已大不同。比走得远更可怕的，是人至中年，距小时的自己，距那些澄澈的回忆，也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