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雨是未拧干的绸帕,沤着骑楼木栏的霉味。铜铃在回南天里生了绿锈,叮咚声坠地便碎成粉齑。咸腥的风掠过西关小姐荒芜的梳妆台,将半盒陈年螺黛洒进青苔的皱褶。
永庆坊的砖缝渗出苍青的筋络,苔藓吞噬着十三行遗落的算盘珠。送货郎胶鞋底黏着民国年间的契约纸屑,在"陈记杂货"门前蹭了蹭,门槛便多出一道蜿蜒的泪痕。檀香灰混着朽木的糜烂,在雨幕里浮成褪色的水粉画。
蓝染门帘后飘着《魂断蓝桥》的粤语残片。老式留声机的铜喇叭像朵萎谢的郁金香,黑胶唱片转着转着,忽地现出放射科才有的惨白纹路——那分明是张肺叶状的X光片,边缘还烙着"1978.3.12 何婉容"的蓝墨水字迹。店主阿婆的绒布抚过唱片沟槽,拭出的却是结痂的痰血。
"凉风有信呵..."白驹荣的唱词卡在毛玻璃般的肺纹理里,沙沙声里浮着针头与吊瓶的碰撞。阁楼桐油在霉变的梁木间流淌,像给垂死的蝴蝶上釉。周师傅的伞骨挑着半幅素绢,并蒂莲的朱砂色正被雨水洇成胭脂泪。
穿香云纱的妇人立在骑楼阴影里,腕间玉镯磕着伞柄:"订把三十六骨的,要画白兰。"她鬓角别着褪色的绒花,说话时望着巷尾祠堂——那里停着口覆满青苔的柳州棺木。周师傅的刮刀削落竹刺,碎屑飘进留声机吟唱的病灶深处。
暮色爬上镬耳墙时,最后一滴雨悬在X光片的空洞上。穿胶靴的孩童跑过水洼,那滴水突然凝成玻璃弹珠,滚进1937年某位西关小姐的绣鞋边。留声机还在转,把肺叶里的湿啰音织成雪纺披肩,轻轻覆在祠堂石狮开裂的眼眶上。
油纸伞在霉斑里绽开惨白的花。阁楼角落积着未寄的讣告,墨迹被回南天舔得模糊,像极了X光片上游移的阴影。雨还在下,下成外婆临终时打翻的珐琅痰盂,在青石板上漫出蜿蜒的、玻璃弹珠似的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