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 章 晨粥囚芳

迁入野汀花舍的第夜,鎏金牢笼里的眠浅得不堪一击。

商圈彻夜不息的车流闷响顺着加厚玻璃缝隙钻进来,混着全屋实木冷硬的寒气,缠裹着白茉菲辗转难安。

天刚撕开一线惨白拂晓,楼开放式厨房漾开细碎瓷盏磕碰声,轻得像丝线,却精准刺破她薄如蝉翼的睡意。

她拢紧松垮褪色的棉麻薄衫,赤足踩在沁骨冰凉的原木楼梯上,每一步都踩出空洞冷寂的回响。

暖白筒灯自料理台漫出一片柔和光晕,将男人的身形框在方寸烟火里——

厉沉越褪去惯常沉敛深色长衫,换了件素白家居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浅灰棉围裙松松系在腰腹,指腹沾着一层薄面粉,指尖还留着揉捏面团留下的浅白痕迹。

这副居家温顺模样,是他从未在老城巷弄展露过的假面。

白茉菲静立楼梯转角,遥遥望着那片暖光里柔和的背影,脑海里却不受控翻出巷口接电话的画面:

脊背绷成锋利冷线,声线淬着无温杀伐,眼底覆满终年不化的寒苔。

一暖一戾两种模样在眼前重叠冲撞,割裂得令人心口发紧。

长条原木餐桌被堆得满满当当,整条老街老字号早点尽数搜罗而来,竹蒸笼层层叠叠腾起绵软白雾,汤包、桂花蒸糕、豆沙团子、清润白粥佐着腌渍小菜分列两侧,温热烟火甜香缓缓漫开,温柔裹住整间冰冷奢华的厅堂。

听见身后轻浅脚步声,他缓缓回头,平日里沉淀在眼底的厚重阴翳稍稍褪散几分,指尖还捏着一块揉得歪扭开裂的面团,笨拙得藏不住刻意讨好,声线放得极轻极软:

“猜不透你偏爱哪一味,索性把沿街所有早点都备了。”

白茉菲缓步走近,指尖轻轻贴上蒸笼外壁,温热触感顺着皮肉漫上来,心底骤然翻涌一阵酸涩滚烫。

三十六载孤身岁月,老城六年潮湿独居,岁岁朝朝只有她一人煮茶熬粥,无人记挂她晨起是否有热食,无人愿意耗费半分心思迁就她细碎喜好。

昨日他不顾她哀求,强行转租老城花坊、搬空她所有草木私物的蛮横强硬,在这满屋蒸腾的烟火暖意里,竟被短暂压入心底暗处。

荒芜半生的人,最容易贪恋这凭空递来的一点暖意,哪怕知晓这份温柔裹着枷锁,依旧忍不住伸手触碰。

二人隔桌相对落座,周遭没有争执对峙,只低低闲谈花材控水、茉莉遮光的细碎门道,语调平缓松弛,恍惚间竟真有寻常伴侣朝夕相伴的恬淡假象。

白雾朦胧了二人眉眼,人间烟火软香暂时冲淡了一室冷滞。

白茉菲低头舀起一勺清粥,米香温软滑入喉间,可一道绵长视线始终沉沉落在她侧脸。

她下意识抬眼,直直撞进厉沉越眼底——

他分明望着她,瞳孔却空茫失焦,视线穿透她的眉眼、肌肤,遥遥落在一片虚空,是又一次透过她,凝望心底那个求而不得的故人。

不过短短半秒,他猛地回神,仓促端起青瓷水杯抿水,以此掩饰眼底失控的空洞怅惘。

方才漫上心头的温热暖意,转瞬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凉灰,沉甸甸压在胸腔。

满屋清甜烟火气里,永远缠绕着他身上独有的凛冽雪松冷香。

粥食的温软甜润与他骨子里孤峭肃杀的冷冽死死纠缠,不分不离,恰似他给予她的一切温柔:

一半是细致妥帖的体恤呵护,一半是深埋眼底、不肯剖白的偏执执念。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二楼飘窗,那盆伴随她多年的白茉莉已然彻底枯透,焦黄干裂的枝干孤零零立在昂贵定制花台之上,叶片尽数碎落,只剩毫无生机的枯骸。

满桌热气腾腾的人间吃食,一旁却是枯死凋零的白花,一盛一枯,一暖一寂,刺眼又悲凉,像提前写好的宿命谶语。

晨粥食尽,白雾缓缓消散,餐桌上的温柔假象也随之淡去。

白茉菲走到一楼定制实木花架前打理花草,指尖轻拂一株株被他按自我心意规划摆放的花株;

厉沉越转身落座冷硬真皮沙发,厚厚一叠烫金商务文件摊开在桌面,笔尖落纸的刹那,方才居家温顺的眉眼瞬间覆上生人勿近的冷硬,眉骨压出浓重阴影,眼底寒苔再度疯长,杀伐气场无声漫开,将方才烟火温情撕碎大半。

看似各安一隅、互不打扰的平和光景,底色从来没有半分改变。

这座斥资打造的野汀花舍,是他不问她意愿、亲手浇筑的鎏金囚笼;

桌上满桌琳琅早点,也是他独断专行的施舍,从头到尾,他从未静下心询问她真正想要什么,只自顾自将他认定最好的一切,强行堆砌在她眼前,再用温柔包裹不容拒绝的掌控。

午后薄阳透过双层防盗落地窗斜斜落进室内,光线擦过她衣襟别着的银茉莉胸针,冷白金属折射出细碎寒光,腕间那枚艾草玉绳紧贴肌肤,源源不断渗着浅淡凉意。

白茉菲独自静立花架之下,指尖反复摩挲玉绳细密绳结。

清晨那一段短暂安稳的温柔,不过是囚笼之中,偷来片刻的虚妄松弛。

他笨拙揉面、搜罗满桌早点的讨好,从来都建立在谎言、隐瞒与蛮横掠夺之上;

眼底时时浮现的空洞失神,直白昭示她从来只是旁人的替代品;

周身终年不散的冷冽气息,藏着他不愿展露的晦暗过往与滔天掌控欲。

转瞬即逝的暖意缓缓褪去,心底积压的疏离、戒备与惶恐重新翻涌上来,填满空旷的胸腔。

这间处处精致奢美的花舍里,所有触手可及的烟火温情,全都悬浮在层层枷锁与谎言之上,看似近在咫尺,实则永远无法落地生根。

暮色晚风顺着窗缝溜入室内,轻轻吹动飘窗茉莉干枯残瓣,焦黄碎叶簌簌落在光可鉴人的冰冷地砖,无声无息。

她静静望着那具枯败花骸,心底一片寒凉。

眼前所有温热、体贴、恰到好处的温柔,从来都不是救赎,只是囚笼之内,他施舍给她的一场短暂幻梦。

 《奢狱·野茉烬》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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