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春山入海》[十二]

[十二]半生落魄,半声温柔

上过药的伤口没有再流血,但是那又深又长的口子仍然那么触目惊心。地牢里很静,帝拉尔已经回去了,甚至没有看守的士兵。老杨勉强睁开眼睛,火光雨顺家进入他的视线时,他觉得眼前一阵模糊,头疼欲裂。

他皱着眉头缓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他啧了一声:“可恶……那老东西给我下了什么咒……”

一串记忆涌上来,记忆中帝拉尔说完“正好拿你试试手”之后,老杨已警觉地睁开眼,然而一睁眼,就看到一只巨大的手出现在面前,那只手不断地缩小,手上还缠绕着极细的银白铅丝。铅丝一段链接这帝拉尔的手,另一端已在瞬息之间穿入了老杨全身各个关节。他面上闪过惊恐,猛然发现他第一眼看清的铅丝只是其中的十分之一,还有密密麻麻的更细的丝线甚至已经联通了他全身的血脉……

那一瞬间他如同全身被扎满针的刺猬,浑身的肉缩成一团,喉咙像被刺穿,发不出一点声音,有了万箭穿心的感觉。不过也仅仅那一瞬,帝拉尔手中的铅丝从肉眼中淡去,疼痛感也淡去了,但是他能感觉到,丝线仍然连接他的五脏六腑,如果帝拉尔一催动,他就不再是他,而是一个任其摆弄的玩偶。

想到这里,老杨的头又痛了起来,比起老巫的德行,这个老头好像更加恐怖,更加疯狂……不过,眼下帝拉尔已经默许他在城堡自由活动,并且不需要老巫的监视,手脚上笨重的长锁链也解开了,他随时可以走出地牢。

老杨忍着浑身的酸痛,一点点站起来,他扶着墙想了一会,在他昏迷之前,他还问过帝拉尔一个问题——迷雾。

“你和什么海神的前尘往事我不感兴趣,我好奇的是……”他把头向前倾了倾,声调降低,“这迷雾有无破解之法?”

为了防止帝拉尔多疑,他又补充到:“国王,那个,反正我现在已经被你完完全全制服了,你也不用担心我跑了,我问这个只是想进一步为您服务。”

帝拉尔冷笑一声,看着毫无威胁之力的老杨,讲道:“你不用知道也照样可以为我服务,不过我现在也确实不用担心你逃跑了。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知道了这么多了。”

那句“确实不用担心你逃跑”让老杨脊背发凉,他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几乎是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回答。

“迷雾乃濡沫……死后,身体所化,是类似于屏障一样的东西。可以保护这座岛不被发现和袭击,以至于它可以在这海中屹立百年。你也许是在迷雾薄弱的时候从本岛最边缘的‘缺口’处进来的,不过这地方你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了,也别问我什么破解之法。”

老杨不甘:“不!你在隐藏什么?一定有破解之法,为什么不敢说出来?!”

“哦?你这么肯定?”帝拉尔狐疑地打量着他,“是给你编造故事的人告诉你的?”

老杨不语,心里还是放不下黑子。

“哼,破解之法?精血回归大海,龙儿进入海中,忍受撕心裂肺之痛,化为虚无,然后等待新的海神诞生,迷雾自会消散。这样的结果,你、满、意、吗?”帝拉尔一字一顿地说着,他眼里不是狡黠,不是威胁,也不是欺骗,是真真切切带着一股忧伤和不舍……

老杨不再追问了。

回忆结束,老杨扶着墙站定了,似乎下定决心,缓缓挪动着步子,彳亍着走出牢房,他要去见一下小龙儿。

刚走到幽深的长廊上,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叽叽”声。一只毛茸茸的小雪球刷的从他跟前穿过,又一蹦一跳退回来,歪着头看了看老杨,好像一时没认出来,迟迟不敢上前。

“鸡蛋花?”

老杨轻呼一声,兔子耳朵一竖,蹦到他脚边,围着他转了一圈,又“叽叽”地叫了几声,快速朝前面跑去。

老杨跟了上去。鸡蛋花一蹦一跳往前,时不时回头来观察老杨,见他跟得“磕磕绊绊”,又刻意放慢了速度,穿过几个长廊,上了几层楼梯,最后拐进一个房间。


小龙儿躺在一张铺着厚厚的绒软垫的大床上,小小的身体陷在里面,像童话了沉睡的公主一般。她的小脸苍白得像细瓷,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干裂泛白。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安静得让人心慌。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一幕,老杨心里像压了块巨石,刚才下定的决心此刻又动摇了几分。

“叽叽!”鸡蛋花跳上床,小龙儿醒了。

似乎感应到熟悉的气息靠近,小龙儿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微微扑朔的蝶翼。她极其缓慢地睁开眼。那双曾经清澈透亮、盛满星光和狡黠的眼睛,此黯淡无光,充满了疲惫和茫然。

她涣散的目光在周围巡视一圈,掠过了鸡蛋花,落在老杨脸上,她的眼睛瞬间又有了几分神采。然后,目光缓缓下移,定在他两条手臂上——那里缠绕着厚厚的、被暗红色血渍浸透的肮脏绷带,一直延伸到袖子里。


“老杨!” 她干裂的嘴唇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声音,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恐慌席卷而来,那恐慌甚至压过了她自身的虚弱,“你的……手!” 她想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去抓老杨,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指尖只是在被单上微弱地抽搐了一下,“谁……谁欺负了你?”


老杨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胳膊,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却只牵动了渗血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赶紧走上前去,在她床边坐下,安慰眼前的小人。

“擦破点皮而已,不用大惊小怪。”他哑着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点,“你父亲知道我救了你感激不尽,说要用轿子抬我回来好好感谢我。那轿子我坐不惯,想出来又不小心绊着绳子了,摔了一跤,蹭到碎石了。不过那些士兵很快就来扶我了,争着给我包扎哈哈哈哈!”他得意洋洋地讲着,仿佛在炫耀自己是如何万众瞩目,“就是流了点血,看着吓唬人而已,养两天就好了。”


小龙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不断闪烁着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烛火下微微闪动。她似乎想摇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没受伤的右手手指,抓住了老杨的衣角。老杨被她一抓,突然六神无主起来。


“骗……人……” 她用尽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轻飘飘的字,像两把小锤子,精准地砸在老杨强装镇定的外壳上。

她咬着牙揭穿:“笨蛋,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轿子这个东西,爹爹出门都是用坐骑的。撒个谎,还没我好。”说完,甚至还有点对老杨的小伎俩心知肚明的得意。

老杨心里那点强撑的“轻松”瞬间土崩瓦解。他猛地别过脸,不敢再看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喉咙一阵干涩,隐隐作痛。他胡乱地嘟囔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谁……谁骗你了?老子命硬得很……这点伤……算个屁……你要是实在关心我,就乖乖听我话就好了。”


小龙儿嘟着嘴,一脸不高兴,就在这时,枕边的鸡蛋花动了动。它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迈着短短的小腿,有些笨拙地越过小龙儿苍白的脸颊,凑到老杨受伤的手腕旁。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裸露在绷带外面。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地、带着倒刺的温热触感,一下一下,舔舐着那块皮肤。


温热的、带着倒刺的触感传来,有点痒,有点刺痛,却奇异地驱散了一点手臂的冰冷和心里那翻江倒海的烦闷与愧疚。老杨身体僵了一下,本能地想抽回手,但看着傻兔子那专注又带着点倔强的样子,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影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最终没动,任由那只傻兔子舔着。




这一刻的柔软同时缓解了两人紧绷的神经,老杨渐渐从一系列变故中冷静下来,随口提了一句:“这兔子是不是什么地方都找得到?连牢房都找来了。”

小龙儿挪动了下身子,好和老杨挨得近些,再抿了抿发白的嘴唇,慢悠悠回答:“我觉得是。老杨,你看它,它这么聪明可爱,肯定是像我!”

老杨见小龙儿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松了口气,伸出另一只还“空闲”的手,揉了揉小龙儿天鹅绒般细软的头发,欣慰地笑了笑。

“你这么乐观开朗,肯定是像我。”

两人谈笑一会儿,老杨别过头去,错开小龙儿的注视,试探着问:“公主,你现在,还能用‘鼻涕术’吗?”他说得犹犹豫豫,内心实则在责备自己真不是人。

小龙儿眨眨眼,快速地答到:“当然。不过 ,老杨你能不能不要乱取名字,不是鼻涕术啦!!”

虽然她很虚弱,但是确实还能使用。让她有点吃惊的是,尽管老杨还是那张碎嘴,可对她显然恭敬了不少,她反而有点不适应了,好像她现在再像往常一样和他斗嘴都显得不太礼貌了。

鸡蛋花的事,老杨不会发现的,对吧?

“怎么了,老杨?”见老杨半天没有反应,小龙儿先急了。

“哦。”床边的男人回过神来,一脸严肃,“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我要查清楚一些事,所以要先找到黑子。”

话毕,老杨感觉到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只一下,他从头到脚涌起一股寒意,他心下明了,是帝拉尔在提醒他什么。当时中了“千丝线”实在是万不得已,他不清楚这东西的作用到底是什么,如今的他处处都要小心谨慎,那样的错误他再也不想犯了。

“黑子?”小龙儿疑惑,她印象里没听老杨念过这个名字,不知道指的是谁。

老杨解释:“哦,就是之前……”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那个地方,那片海水,已经让他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不过他还是得压下那份恐惧,继续说:“是从野人手中救了我们的那个叔叔,嗯,你叫他小黑吧,我以前也是这么叫的。他在那日就失去了下落,我想找到他,亲自问问……”

问什么呢?

是不是你吸取了精血?

当时你为什么不见了?

这七年时间你有几时是真的找过我呢?

你还是当初的你吗?

这些问题他的确想知道,不过眼下他还是最担心黑子安危。

不知是不是和老杨聊天恢复了体力,还是说竟连痛都不在意了,小龙儿一把提起在床上撒泼打滚的小兔子,聚到半空晃了晃,兔子有些不自在地蹬腿,动作很小,生怕弄痛了小龙儿的手臂。

“哦?小黑是救命恩人呢,是该好好谢谢他呢。鸡蛋花也是见过小黑的,应该能找到吧!就是不知道小黑离这里远不远,我的能力是有时间限制的。”她一口一个“小黑”叫着,就像叫“老杨”那般自然,丝毫不觉得辈分上有什么不妥。

老杨对着鸡蛋花千恩万谢,拜了又拜,就当以前的“仇恨”一笔勾销。不过鸡蛋花好像并不领情,对老杨一脸冷漠,毫无回应。

“嗯,先这么说定吧,等你身体好些了就行动,你父亲也允许我呆在城堡了。”

小龙儿放下兔子,身体往后缩了缩,用没受伤的手支撑着身体,努力坐起来,老杨急忙伸手,但手只是小心翼翼在周围护着,没敢碰她。老杨又把枕头立起来垫在她背后,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瓶子从枕头下滚出来,老杨眼疾手快抓了过来,递给小龙儿。

“就现在吧老杨,我没事的,已经不怎么疼了。”她说着把瓶子拧开,些许透明的液体淋到鸡蛋花身上,鸡蛋花一个激灵,小龙儿按住它,好让它别一下子把液体甩掉了。

“这是什么?看着不像鼻涕,汗水?口水?”

小龙儿摇头,一脸骄傲的回答:“眼泪。”

“我可聪明了,疼得厉害的时候流了好多眼泪,我就让简给我拿瓶子搜集着。这下你可不能嫌弃我不讲卫生了!”看老杨听得眉头紧蹙,她又急忙为自己辩解:“不是不是!才不是我哭鼻子,实在是那太疼了,眼泪是自己流出来的!我可没哭,是……是……”她越解释舌头越打结。

老杨一改平日那副“落井下石”的表情,眼底泛起一阵涟漪,把前前后后那些顾虑都为之一抛。

正当小龙儿有些语无伦次时,一只粗糙而紧张的手轻轻落到她的脸上,像抚摸着什么珍贵无比的宝物,大拇指的指尖停在她的唇角。

老杨这一举动打断了她慷慨激昂的发言。小龙儿呆住,瞳孔突然放大,脑袋动不了,眼珠却一骨碌转向老杨,老杨意识到这种打断方式有些唐突了,急忙缩手,发现无处安放。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勇敢,你厉害!”老杨撇了撇嘴,声音已经变了调,强掩饰着尴尬和别扭。

好在小龙儿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十分心悦地接纳了赞美:

“哈哈,谢谢,真的吗?我会骄傲的老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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