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从齐云山上下来，腿肚子还泛着酸痛。在山上盘桓了半日，领略了道观“天开神秀”的风采，也看尽了丹霞赤壁的壮阔，此刻只想快点找个地方歇脚。
索道缓缓下行，从缆车玻璃望出去，山脚下的齐云小镇正安静地躺在横江臂弯里，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像一幅刚收笔的徽州水墨。
这座小镇，来之前便听过它的名头，它位于安徽休宁齐云山脚下，是一座以徽州文化和道文化为核心的文旅度假小镇。听介绍说这里“山上观光，山下生活”，我不以为然，无非是让人多住一晚罢了。可这会儿在小镇走着，才发觉是自己浅薄了。山上是山上的风景，山下是山下的日子，此刻亲眼见了，才觉出这“山下生活”四个字的动人之处。
小镇就在索道口边上，几步路的工夫。善水街上，两边是各种小店，烟火气扑面而来。小镇里各类特色小吃琳琅满目，黄山烧饼、毛豆腐、艾叶粿，一个个充满地方特色，色香味俱全。
我们在索道出入口预先定了家徽菜馆，老板操着地道的休宁话，热络地推荐招牌菜。既是徽州，炒粉丝自然是少不了的，再来一碗土鸡汤，爬山的乏累便消解了大半。
我们走出餐馆时，小镇已换了一副面孔。夜色降临，横江水畔，齐云山下，璀璨的灯光唤醒了齐云小镇的夜。
屋檐下的灯齐齐亮了，红光晕染开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温润如玉。那光是软的，像陈年的黄酒，不烈不燥，却把整条街都浸得暖洋洋的。光落在白墙上，便晕开一圈暖黄；落在青石板上，便淌成一片温润；落在行人脸上，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大地开始平静下来，而齐云小镇和横江岸畔，却灯火辉煌、人山人海，一场“白岳逍遥夜”活动正精彩上演。夜游的大幕，是从横江金龙开始的。
我们随着人流往横江边走，行至登封桥，桥上已是挤满了游客。凭栏望去，横江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那一刻，只觉得天地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水在夜色里低低地流淌。
不多时，江面上，在音乐伴奏下，一条“金龙”正缓缓游来。那几十艘竹筏首尾相连，每艘竹筏上都亮着金色的灯火，连成一条蜿蜒两百余米的长龙。龙头高昂，龙身曲折，在黝黑的江面上静静地前行。
江水倒映着灯火，仿佛真有两条金龙在游动，一条在水上，一条在水下。两岸的观者都屏住了呼吸，只有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古人的诗句“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千百年前的人们，是否也曾站在这样的江岸边，看着这样的灯火，生出这样的欢喜？
桥上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肩头，小手兴奋地指着江面。那龙仿佛听见了呼声，缓缓地转弯，向着暮色深处游去。
它不只是巡游，它是古老徽州的龙脉在夜里苏醒，带着喜庆与磅礴，穿越古桥，唤醒沉睡的山水。
正看得入神，忽听“砰”的一声，一束烟火从江岸腾起，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万千流火，簌簌落向江面。紧接着，更多的烟火次第升空。烟火映着龙灯，龙灯映着江水，一时间天上水里，尽是流光溢彩。
正当人群意犹未尽时，烟火停了，江面上又恢复了平静。桥头巷口亮起鱼灯，在夜色里摇曳着，像是无数发光的鱼在空气中游动。那光不似龙灯的炽烈，也不似烟火的绚烂，是温温软软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鱼灯队伍摇头摆尾地游进了小镇的夜，近了才看清，是十几个老年人举着鱼灯。那些鱼灯扎得精巧，竹骨纸衣，鳞片描金，鱼眼睛点得黑亮亮的。那尾大红鲤鱼足有一米多长，它时而高擎，时而低徊，鱼身便随着动作摇曳生姿，真像在水里游一般。整条街都被这鱼灯照亮了，也被这欢笑填满了。
跟着鱼灯，到了游客中心广场，我们赶紧到表演舞台去，那里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找了个略高的台阶站上去。
在广播反复播出演出即将开始的通知后，先是舞蹈节目，男女舞者鱼贯登场，踏着欢快的鼓点，几个节目轮番登场，有男儿仗剑走天涯的豪迈，有女子月下舞清影的柔美，也有男女合舞的刚柔并济，将现场的气氛一点点推向高潮。台下观众屏息凝神，仿佛看的不是舞蹈，而是一场江湖夜雨里的侠客传奇。
在舞蹈节目的同时，令人期待的打铁花开始了。舞台高架平台上，两端各有两名打铁花汉子。只听“嗬”的一声，木勺舀起一汪金黄的铁水，猛地击向高空，“嘭”！铁水炸开，刹那间化作万千金珠，如流星雨般倾泻而下，与舞台上舞者翻飞的彩扇交相辉映。铁花坠地时溅起的金芒，像极了被惊醒的萤火，在半空中旋转、飞散，将整片夜空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火焰画卷。
打铁花正酣时，火壶表演也登场了。两名汉子身着防火服，手持铁壶，内盛燃烧的木炭，走到舞台中央。壶中烈焰逆势升腾，一抖一抛之间，火星散落，道道火虹渲染夜幕。铁花仍在高处绽放，火壶在低处流转，一上一下，一刚一柔，交相辉映，看得人目不暇接。
演出的高潮是绽放的烟花点亮星空。一束束火光从广场四周呼啸着窜上夜空，在头顶正上方猛地炸开，刹那间，整片天幕被撕裂成无数流光溢彩的碎片。金色的、紫色的、红色的星雨，层层叠叠，次第绽放，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苍穹之上泼洒颜料。
烟花炸响的闷雷声在广场上空回荡，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人群的欢呼声被淹没在这天地间的巨响之中。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照亮了一双双惊喜的眼睛。那漫天烟火如瀑如雨，将整片夜空染得流光溢彩，广场后山顶上的齐云阁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仿佛也在仰望这场盛大的绽放。
正当人群以为烟花秀将结束时，广场两侧高高的木架上忽然转动起来。随着旋转加速，风火轮发出震耳的轰鸣，无数金色的火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半空中划出层层叠叠的光圈，将整片广场照得亮如白昼。这是烟火秀最后的狂欢，也是最震撼的一笔。
山与阁，人与烟火，在这一刻融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这一刻，我只用眼睛看，想把齐云山的浪漫刻在心里。
齐云小镇的夜晚，是灯影下的诗意，是非遗里的烟火。烟花散尽，人群渐渐散去。我们找到停在停车场的车子，往黟县城里去。
车窗外，齐云山的影子渐渐模糊，小镇的灯火也越来越远。可我知道，那些灯火还在那里亮着，铁花溅落的余温、烟花绽放的回响还会上演，等着我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