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李欧把小马叫了出来。
他拿出一张潮湿的纸条：“我不知道该不该让小羊看到。”
上面写着：成熟不在于说的话的真实性，在于适时保持沉默。沉默久了，也就不再想要表达了。成长的魔咒在于寂静，平息内心的火焰。
小马抬起头，看到对方放大的瞳孔旁那一丝极细的褐色弯月，他不敢再往里面看。
“你为什么觉得就适合给我看呢？”
李欧一会儿答不上话，垂下眼看着地面。
“说话呀？”
还是沉默。小马此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发气，更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此刻的感受，只是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恐惧，还有不知所措。他以为自己可能冒犯了对方，又不知道该不该道歉。
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快满的月亮：“我记得小师说她不喜欢太满的月亮，因为它使微弱的某些光黯淡。”
没有回应。
“可我不这么认为，”他指向远处的河岸：“没有月光，我们就看不到本身就不会发光的东西啦。”河水反射着粼粼波光，向他们招手。他深知自己深爱她的光芒，可有时候她却痛恨自己的光，以致于感觉卑微，如此矛盾。
“……”
“喜欢一个东西是喜欢它的某种性质，喜欢它给我的感觉，而不是真正喜欢它本身，它只不过是那些性质的载体。”都是躯壳，或者皮囊。
李欧一直望着对方的眼睛，此刻他自己眼里的光抖动起来，他动心了。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有意为之，不是故意让小师离开，这些都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原来的内疚与不安现在一扫而空，他的瞳孔更大了，一对黑色的满月，发着黑色的光。
接受一个人是很难的事情，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想他还是接受他代替小师存在的事实了。忘记她的光芒，接受另一种光芒。
最后他说：“或许小羊不会介意看到这个。”
爬山的时候，小羊一直想着李欧给她看的那段话。
草里的落叶被他们踢起来又落回去，或是被风刮走。阳光依旧热切，树影斑驳的空地上像是还躺着之前的三人，但终归是幻觉，一眨眼就不见了，头顶的树冠漏下的光好像还是那天的。她想不明白人一生不都是在说话的，也就是说沉默伴随了每个人的一生，这样一来沉默还与成长有关联吗？应当沉默的时候缄默。没错，我们都在觉得应该不说话的时候这样做，这样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为什么一定与成长有关呢？
李欧想：沉默，可能在于心灵上的完全理解，达到不说、甚至不费神思考的境地；而成长，在于一次次接受无奈的选择，去相信其实说与不说、想与不想都不再重要，而在于如何去选择、去走好选好的路。
躺在帆布上的小马开始神游。他的思绪顺着某束阳光飞向了天空，看到了渴望自由的身影。从高处往下看还是非常美丽的，山背后有大片熟悉的景色，芭蕉林还是那么绿，那几片池塘镜子一般映着蓝天，藏在山坡上的铁轨时不时露出两条银色的丝线；杜鹃和乌鸦吵闹着，空气里充斥着稻草的味道，潮湿但不是很烦人的空气，像是昨夜的雨留下了孤单的影子，能清晰看到远处又总觉得不够真实。
他看到了，树洞边上那一点白色。
上面写着：我想远离虚伪的境地，得下真实的决心。我厌倦我的决心，厌倦我的虚伪。如果总得决定，早和晚有什么不同呢？——小师
三人围着这张潮湿的纸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所关心的小师，这是不同的她，谁也不了解这样的她。所指是什么？空妄的讨论，没有主体客体。这张纸片被小羊丢开，乘风飘走了。
她对天空说：“小师，如果你想表达什么就当面跟我们说吧。”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们想你。”
成长着，承受着无奈，与它共处一室，慢慢懂得世界其实就是这个样子；但总有很多问题是想不通的，陷入囹圄，承受思想上的煎熬，挣扎着想，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偏偏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最不如我意。这些对于某些人来说偏偏是最困难的魔障，生来困住他们的囚牢。但这些人还是要向前跟着时间走，跨不过的坎成为终点，成为停驻在时间里的永恒。
他们谁也没有过于悲观的想法。
晚上，他们去了网吧。
“小马，有什么游戏好玩呀？”他们一起开了冒险岛来玩。
小羊很开心：“我要玩飞侠。”李欧选了魔法师。
期间两个男生又去喝了一次酒。
“这个游戏我早就玩腻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我又感兴趣了，像最开始玩一样。”
李欧咧嘴笑了，他心里比表面更开心，真的很开心，他意识到不知道有多久没这样开心了。他为他们的成长而高兴，为他自己的存在而高兴。
李欧喝的有点多，虽然脑子还好使，不过他似乎不受控制了。
他掏出一张纸片：“这是在我座位底下发现的。”
上面写着：如果，能在三十岁之前奔向永恒。——小师
他没有意识到这个可能不适合给小马看到，因为这很快就触及到后者心里的敏感部位了。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想到了自己一直想不明白的那个问题，却现在连问题本身是什么也记不得了，只是知道它停留在心里，隐隐作祟。
“这个不能给小羊发现。”他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漆黑一片，找不到焦距。
小羊的角色升到了三十级，做完了转职，变成了飞镖侠。李欧才二十九级。
小马停下键盘：“我一直以为转职是最麻烦的，必须得一个人去做。”
小羊满不在乎：“明明很简单的嘛。”
他们一直玩到凌晨才收工。小马帮李欧做完了转职，成为了一个冰雷法师；李欧拿着小马的高级账号培小羊打怪。
回去的路上。
“小马，你有心事吗？”
对方笑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笑容越来越宽，最后弄得满脸都是。
李欧说：“他肯定有心事啊，应该是终于找回了最初玩游戏的感觉，过于开心了吧。”
“看来要再来一鞭了。驾！驾驾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