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博览群书,一心想在乱世之中做成一番事业。生在战国,诸侯纷争,我总想凭自己的才智辅佐君王,安定天下。功名、治国、合纵安民,便是我毕生所求,后来也如愿做了魏国的国相,身居庙堂,手握权柄。旁人都羡慕我位高权重,可只有我心里清楚,朝堂之中步步惊心,世事如枷锁,常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与庄周本是同乡,年少相识,但我们从来算不上同路人。我看重实务,凡事要讲得失、辨是非,总想把万物道理梳理清楚,用来治国安邦;他却看淡功名,安于陋巷,一心只求精神逍遥。我们走的是两条完全相反的路,可偏偏,我这辈子最盼望相见、最敬重的人,就是他。
当年有人传言,庄周来大梁,是想取代我的相位。我知道他的本事,一时心神不宁,派人在城中搜寻了他三日三夜。后来他主动来见我,开口便讲凤凰不屑争抢腐鼠的故事,当场把我奚落一番。听完之后,我满脸难堪,可心中没有半分记恨。我明白,他不是刻意折辱我,只是一眼看透了我心底对权位的执念。换作别的人,只会奉承我这个相国,唯有庄周,敢一语戳破我的私心。
往后但凡得空,我便寻他闲谈辩论。我曾拿大葫芦一事问他,葫芦太大,盛水容易破裂,留着毫无用处。我满心琢磨一件东西该怎样落地建功,他却告诉我,大可不必非要拿来盛水,可以浮于江湖。我还跟他说起那棵粗大的樗树,树干歪歪扭扭,木料不堪取用。在我眼中便是废材,他却说,正是因为无用,才不会遭人砍伐,得以长久立于山野。每一次,他都能跳出我固有的思虑,把我从朝堂功利里拽出来。
最难忘是濠水桥上那一回。看着水里游鱼自在来去,庄周随口便说,鱼儿游得从容,这是鱼的快乐。我习惯性较真,脱口反问: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你来我往,一场辩难,不分输赢。旁人都说我和他争辩常常落于下风,可我一点不在乎输赢。
和庄周相处,我可以不用琢磨君臣权谋,不用算计列国纷争,不用担心里里外外的利害。那段时光,好像让我重新活过一回。那是我藏在心底、不敢去实现的人生。我何尝不想放下繁杂政务,游走山野,观流水、看清风,不问功名,不问得失。只是我早已深陷世事,肩上有重担、心中有国事,割舍不下,终究无法像他一般洒脱超脱。
他常常直接指正我的执念,言语之间带着几分嘲弄。可我由衷喜爱这份相处。朝堂之上所有人都顺着我的话,唯有庄周,敢和我平起平坐,讲最通透的道理。与他对坐闲谈,是我身居高位那些年,唯一可以卸下防备的时候。
后来时局动荡,我几经起落,奔波于列国之间。无论多忙,只要路过宋国,总要去找他见一面。我们不谈朝堂政务,只论天地万物。世人都看不懂我们,一个高居庙堂,一个混迹江湖,怎么能常年相交。可我心里知道,世间知音难求。
如今我垂垂老矣,回望这一生,我如愿追逐了功名,做成了不少大事,可常年劳心耗神,满心疲惫。我得到了世人眼中的荣华,却永远得不到庄周那般自在。
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庄周。但能与他相识相交,年年辩理闲谈,于我已是莫大幸事。世间辩者无数,可再也没有人,可以像他这样,看穿我心底深处的向往。倘若来世,不必身负家国重任,我也想试一试,放下一切,做一回逍遥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