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帝国崩塌,军阀混战,群雄逐鹿,远在西北边陲的新疆面临被列强瓜分、被分裂势力撕裂之际,一位年近五旬的老人,以一己之力为中华民族死死守住新疆与阿勒泰这片广袤的疆土。他,就是“守土有功,治疆有术”的近代中国被严重低估的爱国主义者、守护新疆十七年的云南蒙自人杨增新。

杨增新真正的传奇,始于他都督新疆,他的身上辉映的是晚清至民国边疆精英的缩影。1911年(宣统三年)10月,辛亥革命爆发,清帝退位,中华民国成立,孙中山任临时大总统,新疆伊犁革命党人发动起义,宣布独立,推荐杨增新为军都督。袁世凯当选临时大总统,委袁大化任新疆都督,引发新疆内乱,1912年(民国元年)5月,新疆停战议和,杨增新被任命为新疆都督,职掌新疆最高军政大权。
杨增新主政新疆的十七年,是中国近代史上中央权力最为真空的时期之一。清朝覆灭,北洋政府鞭长莫及,苏俄革命浪潮汹涌,英国势力暗中渗透。面对“中原无主,强邻压境”的危局,杨增新清醒地认识到,新疆若失,便如断线风筝,再难收回。于是,他确立了“认庙不认神”的治疆核心策略,承认中央政权(“庙”)的合法性与正统地位,不在乎具体由哪个派系或个人(“神”)来执掌中央,无论是北京城里坐的袁世凯、段祺瑞,还是后来的南京国民政府,他都通电拥护,既维护了国家统一,又拒绝卷入内斗,确保了新疆地区的安宁。
作为一个传统士大夫,杨增新治理新疆更倾向用传统的方式。政治上他多用纵横术,平衡民族和派别的势力,互相制衡,不使其中一端过于强大,如他对新疆政坛上两湖帮和甘肃帮即如此;在经济上推崇“无为而治”,澄清吏治,尽量缩小政府规模,减少公共支出,注重农业和传统手工业,在各地广修水渠,开垦荒地。1916年,指派矿务督办到陕西延长油厂学习后在独子山开采石油;1918年,派道尹李溶到北京、天津等地考察纺织业后创建新疆模范羊毛纺织厂;1920年,在迪化(今乌鲁木齐)创建无线电台和兴办哈蒙学校;1923年,创办俄文法政学校;1925年,在迪化创办军民纺织公司,包尔汉和格米林肯创办汽车公司,制造出新疆第一台汽车,修筑了迪塔、迪吐等公路。几年间,先后开凿阿克苏、莎车等十几条水渠数百公里,开垦天山南北绿洲农田数十万亩。正是在这种强势的治理下,新疆社会繁荣,秩序井然,民族和宗教矛盾得到极大的缓和,他本人也在各族民众中享有崇高的威望,维吾尔族、哈萨克族人都尊称他为“老将军”。
杨增新最为人称道的功绩,莫过于保住阿勒泰。彼时,外蒙古在沙俄的怂恿下宣布独立,并在1912年出兵攻陷科布多,兵锋直指阿勒泰,阿勒泰一旦失守,新疆的北大门便彻底洞开,西北边疆将无险可守。当时的北洋政府自顾不暇,甚至有人主张放弃阿勒泰以求苟安,面对强邻压境和北洋政府“避免激怒沙俄”的妥协指令,杨增新展现出了惊人的骨气与战略眼光,毅然急派周务学率军进驻阿勒泰,在承化寺血战击退强敌,最终凭借坚定的意志与灵活的外交,迫使沙俄撤军,成功将阿勒泰划归新疆省管辖。十月革命后,数万白俄军队溃逃入境,他展现出高超的外交手腕,既不激怒苏俄,又巧妙地将白俄军队缴械、分散安置,化威胁为垦荒的劳力。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政府派调查组到新疆调查,杨增新密令各道台、县知事严加注意,以防范日本人在维、蒙、哈等族王公间播弄是非,进行阴谋活动,使日本的魔爪未能伸入新疆。1920年,他顶住压力与苏维埃政权签订《伊犁临时通商协定》,废除不平等条约,在承认中国主权的前提下开放边境贸易,使新疆成为全国第一个没有外国领事裁判特权的省份,有效阻止了外国势力的扩张。杨增新一生素守清廉,律己正身,事必躬亲,节俭淡泊,不讲官场排场,痛恨行贿受贿,他认为政者只有律己正身,才能使下属知法律严明。执掌新疆初期,沙俄商人到伊犁、迪化、天山南北等地贸易,拒不向中国政府缴纳税金,寻机拉拢贿赂中国官员,杨增新告诫各道、县官员,不可“暗宝亏心”,不要受人剑柄,使自己身败名裂。阿克苏县知事徐文彬等贪污受贿,被他下令处斩。为加强财政监察,在省长公署成立清理财政署,指派审计专员巡回各道县稽核官吏贪污案件,查出实有贪污舞弊行为,据实直报,贪官轻则丢官,重则丧名。他的亲信塔城道台张健因舞弊关税被查获,他将其调来迪化,不再任用;他的同僚喀什提督马福兴因“霸占公田,聚敛民财”,他不念旧情,亲下手今擒拿枪决。对克己奉公官员,他大加褒奖,给予信任和重用,省民政厅厅长潘震,一生谨慎,坚守节操,死后家庭清寒,他派包尔汉给其家属送去3000大洋。包尔汉等在查处张健案时,秉公办事,拒绝受贿大洋2640元,杨增新大加赞赏,对包破格提拔,委以关税局稽察员要职,让其办理与沙俄有关事宜。经过整肃吏治,惩治贪污,官场风气改观,补填了不少税收漏洞。
1928年7月7日,在迪化俄文法政专门学校毕业典礼上,杨增新被新疆军务厅长兼交涉署长、迪化道尹樊耀南刺杀。杨增新死后,新疆迅速陷入了金树仁、盛世才时期的混乱与血腥,这反过来更印证了杨增新治疆的艰难与可贵。杨增新曾与云南军阀唐继尧结下政治恩怨,导致其在云南的祖坟被毁、族人被驱逐,最终未能叶落归根。生前他曾表达过死后埋在天山、永远不离开新疆的愿望,最终还是安葬于北京昌平,只是其墓志铭上写着“忠于新疆,终于新疆”。
杨增新自比为老牛,在历史的荒原上艰难负重,他的书房里,常年悬挂着一副对联:“纷纭世事,只堪袖手旁观;变幻风云,唯求问心无愧。”这或许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
杨增新,这位云南蒙自走出的塞外孤鸿、这位守护新疆十七年的天山脊梁,应当被历史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