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门口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宋平打开门。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房屋中介率先一步跨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的女儿。
“坐,坐。这大热的天,先坐下吃块西瓜。”宋平堆出笑脸招呼。在此之前,他已经将房子做了清洁,垃圾提了出去,床单也捋了又捋,他拉开窗帘,让阳光透进来,照得室内每一处角落都亮堂堂的。他掐算着他们来的时间,从冰箱里拿出冰镇好的西瓜,切开,一块块月牙儿一样摆好,以便让来看房的他们,一进门就能吃到温度适宜的西瓜。
年轻夫妇中的丈夫三十岁上下,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他的目光掠过宋平,将屋内扫视了一圈。他怀有身孕的妻子腹部微凸,紧随着他。他们的孩子——那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拽着妈妈的手,盯着桌上的西瓜,小声说,“妈妈,我想吃。”
母亲温柔地看着她笑了笑,她将目光转向宋平,宋平迅速从盘中拿出一牙西瓜递给小女孩,“吃吧,西瓜就是为你们准备的。来,坐下吃。”他拉小女孩在餐桌旁坐下。小女孩双手捧起西瓜吃得汁水糊到了脸上,流到了桌子上。母亲见状,掏出纸巾一边给她擦拭,一边不好意思地对宋平说:“让你见笑了。”宋平笑着摆手,心想,这算什么。
为了卖掉这套房子,他请中介吃过饭,请来看房的人喝过奶茶。这些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他的底价也被迫一次又一次往下降。
其间, 中介不断用各种话术向他施压:“不再降一点,就上不了必看好房。你也看到了,房价几乎每天都在跌,你现在卖不出去,以后就更不好卖了。”还拿同小区同户型的与他对比,“楼下那家挂了130万,你是顶楼,要至少比他便宜两个点才行。”有一回,他忍无可忍发了火:“我不可能再调价了,大不了我不卖了。”他感到无比气愤,这个房子被说得好像一文不值。但是气恼过后,他不敢真和中介翻脸,不仅不能翻脸,甚至还需要讨好,因为卖房还得靠他们。
中介进来时胳膊肘下夹着个黑公文包,他唤了声宋平,“哥,你自己给客户介绍下你这套房子吧。”
宋平引领着年轻夫妇一间间屋子看过去,边看边介绍。
这套房子是他在2021年房价最高位时入手的,130平米,总价310万。首付,父母给的,加上自己攒的,总共凑了150万,他又贷了160万。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套房,原先是准备用来当婚房的。
那时,他和女朋友在一起五年了,俩人都三十出头了,女方家多次催婚,宋平拿不出买房钱,他们的婚事也就一拖再拖。眼看房价翻着跟头涨,女友说:“赶紧买吧,再不买就更买不起了。”宋平也坐不住了,买吧,再不买就像女朋友说的,就更买不起了。于是,他和女朋友一到周末就四处看房,俩人最后相中了一个新开发楼盘。在听过售楼小姐对楼盘一番激情四溢的介绍后,女友眼睛放光,她抓着宋平的手说:“买吧,就这里了!”
当时,售楼处里人声鼎沸,被挤夹在乌泱泱的购房人群里,宋平手心直冒汗,他怕了,他怕房子不等人,女朋友也不可能一直等着他。销售顾问拍着胸脯说:“帅哥,现在不上车,明年这个价连厕所都买不到!”在那种氛围里,仿佛他不买房,就注定要被时代抛弃,他未来幸福的生活也要与他说拜拜了。就这样,宋平掏空家里的钱包,背上30年的房贷,签下了这套距离市中心有四五十公里的远郊期房。
谁料,他刚刚拿下这套房,房地产市场就像坐过山车一样急转直下,不到一年时间,他的这套房子就跌去了近百万元。这还不算,原来开发商承诺的第二年交房,赶上房地产调控,企业资金链断裂,房子建了一半就停工了,交房日期便从白纸黑字的2022年,拖到了2023年,又拖到了2024年,一直拖到2025年,才算交工,但与开发商当年承诺的硬件和相关配套相去甚远。
在这几年中,宋平一边租着房,一边做着房奴,女友迟迟等不到房子,也和他分手了。他所在的公司又不断降薪裁员,现在,他连还房贷都成问题了。于是,不得不退了出租房,随便添置了几样家具,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