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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远不禁又想到:她生活难以维继的时候,就学个裁缝,把生活支撑下来;虽然房屋简陋,她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到夜校学习,她就成为佼佼者;即便天冷井深,她依然坚持自己担水……她是个多坚强的女人啊,但人们却以“风流”以冠之,这公平吗?要说她没有一点不检点也不对,不然怎么传出赵全德和郑贵山打起来的传闻呢?但这就把错完全归咎于她身上吗?那不检点的男人呢?怎么依然是冠冕堂皇的书记和队长呢?这理该向哪说去!他忽然心潮奔涌,难道这么一个坚强善良的女人,遇到困难别人就不能帮助吗?一帮助就是图谋不轨吗?可是现实就是如此,舌头板子压死人,这是谁也挣脱不了的桎梏!高志远本来想帮她担担水,可立即就觉得闲话像漫天大雪一样压下来,他也只得退缩了。可是,另一个声音,虽微弱却很坚定地出来反抗:你就是为了舆论,为了闲言碎语,而见困难不帮吗?你这样做良心过得去吗?身正不怕影子歪,清者自清,混着自混,不必怕这怕那,该帮就应该帮。又一想,全村只有老五保孔羊倌和她担不回水来,他能帮老五保孔羊倌,为什么就不能帮她呢?……最终决定要帮她担水。
当他担着水出现在孙裁缝家时,把孙裁缝惊吓嘴张着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你怎么给我担水来了?”
“我看你冬天去井上担水太受罪,没人帮你摇,你就说不上等多长时间呢!我这冬天也没事,给你担两担水,什么也耽误不了。你以后就不用担水去了,我到时候就给你送来。”
孙裁缝一叠连声地说:“可不用,可不用,我去担去,没人也就等一会儿,没关系的。让你担,太受累了,可不行!”
高志远道:“受什么累,年青人跟玩似的。”他也不顾孙裁缝的阻拦,把水倒缸里,看还不满,又担了一担,担满缸,又说道:“你以后别去担了,到时候我就给你送来。”说完,担着空桶走了。
孙裁缝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留吧,怕有闲话;不留吧,人家给送水来了,太不近人情。她看着他走了的背影又是感激,又是担忧:感激的是他心眼真好,见她有困难就上赶着帮忙;担忧的是她不是该帮助的人,他虽一片好心,不一定有好结果。真要让那起烂嚼舌根子的人看到,说不上又编排什么呢?她想想都害怕,她已是不堪之人,爱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吧,可他是年青有为的青年啊,如果秽言污语玷污了他,她该是何等罪过啊!他的心底像一片洁白无瑕的纯玉,若为此而遭垢,这一罪过她担当得起吗?他心底是那样的善良,就教个夜校,他付出全部的精力,把那些令谁都头痛的三、四十岁的老爷们和大妇女,竟教得服服帖帖像小学生一样学习。除了他的人格魅力外,还有他令人想不到的方法!他简直就是上天派来的使者,能为卑鄙龌龊的她而毁了他的人生吗?不能。她要阻止他,说什么也不让他再给她担水。可是,她也知道,他是很执拗的,他认准的事,是八头大牛也拉不转的。那可怎么办呢?……一天来,搅得她神魂不定,想一定不能因为她而毁了他的名誉,可又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忽然她想到,找魏金花帮她说说他,一是他听魏金花的劝;二是这事的因果关系,她不好讲,而魏金花能明明白白地讲给他。对,就这么办。
果然她去了魏金花家,好在魏金花一人在家,她丈夫在饲养处喂牛没在家,她便把高志远给她家送水她的担心等等一并都讲给了她。
魏金花听完笑了,说:“嫂子,你以为那高老师听我的话,你想错了,而是我们都听他的话,连郑队长算在内,都是高老师说什么,听什么。你把事想简单了,你以为他是一时高兴,给你担水去了,他做什么事都是经过慎重思考的。就你说那些对他的影响,他能没考虑到吗?他早想到了,可他还是那样做,那就是他不怕那些闲话,也要帮你担水。他看你数九隆冬地担水,不忍,才不怕说闲话也要给你担水的。听说老五保孔羊倌冬天的水也都是他担的。要我说,担就担吧,你能用多少水,他一个大小伙子也就是少待一会儿的时间。至于那闲话,那得说猪嘴羊嘴捆住了,人嘴捆不住,吃五谷杂粮,他什么话都敢说。说就让他说去吧,毕竟那是见不得光的小人,群众大部分还是好的,能分辨对错,能识别善恶,都知道高志远的为人,不会听信那起小人的污言秽语的。”她又笑着安慰她,“你也不要为这事太自责了,这事不怪你,怪就怪他高志远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
孙雅洁本来是找魏金花去劝说高志远的,没想到她倒劝说起她来了,让她哭笑不得,只得说:“校长,你这张嘴真厉害,怪不得人说八个人也说不过你,我算服了。可这事我给你说明白了,我把这事就交给你了,真要对高老师有什么影响,你可得出面负责。”
“好,你把我当娘家人了,我能不尽心吗?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回去安安稳稳干你的活儿去吧。”
孙雅洁回去,也只得听之任之,让高志远给她担了一冬天的水。她是不再去井上受罪了,可她心里却始终如压上一块大石板一样,一刻也不轻松。
高志远给她担水,虽是经过苦苦的思想斗争才决定的,可每当他担着水往孙雅洁家走时,总觉得背后像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无数句不堪入耳的话在向他射来……真是时世艰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