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铅灰的,像是旧宣纸上洇开的墨,沉沉地压下来。风是没有的,连窗外的梧桐叶子都定着,仿佛一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着什么。这样的静,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起来,总觉得那寂静的背后,正酝酿着一场雷霆。
人这一生,似乎总在不断地经历着各样的“危机”。小时候,一块到手的糖果被人抢了去,便觉得是天大的事,哭得撕心裂肺,那眼泪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关于“失去”的恐惧。后来大些,是课业,是考试,是那些永远也解不完的方程式和背不完的篇章。每一次大考前夕,总觉得眼前横着一座跨不过去的山,心里慌慌的,满满的,都是对不可知的未来的忧惧。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危机”竟有几分可爱的稚气了。它们像一个个小小的浪头,打在岸边,碎了,便只留下一片湿湿的印子,很快也就干了。
然而,真正的危机,却不像浪头,倒像这天气。它来时,是没有声音的。它不是一件具体的事,不是一个明确的对手,它只是一种弥漫的、无处不在的情绪,一种蚀骨的、让人无处可逃的虚空。你明明好好地走在人世上,有饭吃,有衣穿,有事做,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大块。你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就是怕;你不知道自己在寻什么,可就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你想要的。这便是顶顶磨人的危机了——它不是生存的,而是精神的;不是肉体的饥渴,而是灵魂的干涸。
屋子里愈发暗了。我没有开灯,只静静地坐在这一片昏沉里。想着古时候的人,他们大约是不大有这种危机的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他们的喜怒哀乐,都系在实实在在的生计上。一年的收成,一家人的温饱,便是他们全部的世界。那样的生命,像一棵树,根扎得深深的,纵有风吹雨打,也不过是摇一摇枝叶,落地还是安稳的。
可我们呢?我们像是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漂在一条看不见的河上。我们知道的太多,见的太多,想要的也太多,却唯独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里去。古人的忧,是“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忧,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忧,那忧里,有一个大写的“我”,和一个更大的“天下”。而我们如今的危机,怕是“小我”的危机,是找不到自己在天地间位置的茫然。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热闹得紧,可那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正这么想着,忽然,窗玻璃上“啪”的一声轻响,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又是一声。是雨点。先是一两颗,试探着,接着便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急促而有力,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方才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铅灰色,被这雨一冲,反倒散开了去。空气里,立时充满了湿润而清冽的气息,是泥土的、草木的,带着生命本源的香味。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丝斜织着,密密地,洗着那梧桐的叶子,洗着院里的石子路,也洗着方才那一片沉闷的空气。我看着那雨,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松动了一些。
危机是什么呢?它大约也是这天地间的一种节候罢。是生命中必经的一场大雨,一场沉闷。它来时,你逃不掉,也躲不开,只能这样静静地坐着,等着,感受着那份重量压在身上。它让你看见自己的虚空,自己的渺小,自己的无所适从。可是,它也会过去的。就像这雨,总有下完的时候。
雨声渐渐小了,疏了,最后只剩下屋檐上断断续续的滴答声。天色,竟微微地有些发白,透出些光亮来。那光,不是耀眼的,是柔和的,羞怯的,却实实在在地,比先前亮了许多。我推开窗,一股清新的凉气扑面而来,直透心肺。
原来,危机不过是一场雨前的沉闷。它逼迫你静下来,逼迫你面对自己。而当你熬过了那阵最难耐的窒息,雨便会落下来,洗去一切尘埃。然后,天,终究是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