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超山，为了看梅，又不全是看梅。
第一次去超山是在2003年春季，春寒未褪，从山门进入，一下子就迷失在山野梅林的万花丛中。超山的梅花是野的。不像城里的公园，梅花被修剪得齐齐整整。这里的梅，就那么自在地长着，有的在山坡上，有的在水池边，有的索性就在乱石堆里探出枝来。最让我惊异的，是那株唐梅，一千多年了，树干已经空了，半边身子斜倚着，可偏偏还开着艳丽花，粉白透明的花瓣在微风中颤动。山野空旷，这季节，超山满山皆梅，白梅如雪，粉梅如霞，红梅如少女的唇。山脚有涓涓流水，泠泠淙淙，隐隐约约，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要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再去超山，已是2024年3月下旬，虽然错过了梅花开放最盛的时期，但依然隆重地奔赴了一场春天的盛宴，在宋梅下拍照，在香雪海里穿行，在花枝间捕捉光影。满山的梅花，是热闹的，是慷慨的，把整个春天都捧到了我们的面前。
三入超山，已到2025年。那年3月8日，卫兄携夫人来看我，微风细雨香雪海，我们在梅林里穿梭流连，述不尽十八年的人事沧桑。后来我去了南山的青莲寺，写了《不入超山入青莲，不见梅花闻梅香》，喜欢南山的空落，喜欢南山的梅禅一体。
然后是2026年。
3月7日午后，突然想去超山，途中，得知张君正好在大名堂，便径直而去了。大名堂是超山脚下的一处老宅，如今改为茶室，雕花的木窗正对着山坡上的梅林。张君是安庆人，刚来杭州不久，乡音未改，他一边煮水，一边说：“每年这个时候，总要来看看梅，不然总觉得这一年没过完整。”我点点头，没有接话。
四年来，超山，十里梅花香雪海，梅花开了，谢了，又开了。今年的梅，似乎开得格外安静。宋梅亭周围，梅树虬龙盘枝依旧，只是老成持重一些，花也比往年稀疏些。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清清亮亮的一壶。我们就那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驳驳的影子。偶尔有花瓣飘进来，落在茶案上，薄薄的一片，捡起来，还能数得清细密的脉络。
薄暮时分，苏君来了。苏君宿州人，来杭州十几年了。华灯初上，凉气袭人，三人沿小径北上，穿过深深的梅林，出山门，找了家临河的馆子，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偶尔有夜船经过，搅碎一河月色。
土菜已备齐，张君举杯邀明月，浅斟杯莫停。
这样的夜晚，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少年。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就那样让时间在清风月明里流过去。
窗外，疏影横斜水清浅，风中，暗香浮动月黄昏。
我想起第一次来运河时的情景，涓涓的流水，大概就是这样，不紧不慢地，流过了唐，流过了宋，流到了现在。而我们呢，我们不过是流水边的过客，偶然驻足，看了几回梅花，喝了几杯小酒，然后又要为生活奔波，各自散去。
月亮渐渐高了，河面更亮了。运河从北边来，往南边去，载着千年的月光，载着无数的故事，就那么静静地流着。夜半时分，酒已喝了大半，话却越说越慢。有时候只是坐着，听河水拍岸，看霓虹在河波里荡漾。
张君忽然说：“明年，花开，还来么？”
我没有回答。窗外的梅，明年还会开。可是明年的我们，还能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色下，这样的心境里浅酌欢饮么？
月色朦胧，超山如一道淡淡的墨痕，我们在水墨梅林外挥手告别。
回到住处，才发现衣襟上沾着几片花瓣，轻轻抖落，让花瓣飘进夜色里。
逝者如斯，盈虚若彼，我们醉过又醒过，人生不过如此。
再见，超山，再见，梅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