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世界微生活(一)

1.雨下的落叶

这些树叶从枝头飘落,浑然不觉,直到一场雨濡湿了它们,将它们浇醒,才睁开惺忪的睡眼,惊讶于眼前的变化。

它们抬头看到树枝离它们已是很高很高,而青春、盛夏也已离它们远去,甚至清秋也神情萧散,展露出一副准备放弃一切,迥然飘去的姿态。这时,它们才意识到离开树枝已经很久很久了,纵使一阵风能携起它们到达树枝,却无法缝补断裂的时光。

于是,它们只有黯然沉默,低头转向大地,陷入深深的回忆,犹如一艘艘搁浅的船。

2.一条鱼占满了河

街道对面一个女人肩上挎着包,一手拿着一杆新鲜的莴笋,轻快地朝前走。

她这是往家里赶。再过两个钟头,这杆莴笋会被剥掉皮,洗净,切成丝或者片,清炒或加点肉炒成一道好吃的小菜。

现在,她的手因为握着这杆菜而充实,并且她的整颗心都因此感到充实而满意,就像艾吕雅诗中描绘的那样:一条鱼占满了河。

3.美所以为美

我的身后,一双女式皮鞋有力地、笃实地、紧凑地敲击着地面,像是母鸡啄食着米粒,像是啄木鸟。

我感觉很美妙,于是,边走边听,并不回头。

4.我困了,你们呢?

一个男人跨在电动摩托车上,后面是他的女人。女人胸前严实地裹着一个婴孩。

大概他们并没有买到中意的东西,现在他们离开这儿,离开这个婴幼儿用品店,缓缓朝前驶去。

他们在前面不远处停下来,年轻的妈妈起身,这时怀中的婴孩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那豁开的口里还没有长出一颗牙齿。女人走向店中,店的橱窗上摆满了罐装婴儿奶粉,靠墙的货架摆着婴幼儿用品。男人仍跨在摩托上,低头仔细地看着手里的广告宣传单。

5.永远不乏观众

鞋店里几个中年妇女在试鞋,门外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带着一副老花眼镜,背着手伫立观望。

看了一会儿,又背着手缓缓地踱开,而目光仍流连在店内,从试鞋的妇女缓缓移动到靠近玻璃的货柜上的鞋。

不知道他要去哪儿,要买什么,要干什么,或者并没有一个目的地,并不买什么,也不干什么,只是边走边看,欣然于做一个门外的观众。

6.你我何其相似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背着包站在橱窗外面,身体贴着柜台,低头玩着手机,等待着美味出炉。

里面,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售货青年女子戴着口罩站在烧烤架前,同样低着头,玩着手机,等待食货熟透。

他们一声不吭,都在等待,在这个卖鸭脖的连锁店。

7.电梯内

早晨从超市买菜回来,与一老太太搭电梯。按下楼层按键后,她闪在角落里,我靠前面向电梯门站着。这时,她突然开口对我说,这馒头才六毛钱一个。我扭转头,看到她提起袋子,里面装着大约有十几个馒头。我说,超市买的吧?还不错。她说是的。看样子,她感到挺满意。

我与她素昧平生,虽说住在同一栋楼,但印象中从来没遇见过。陌生人在电梯内,一般总是拘谨的,沉默的。但有时也会有些偶然的对话,比如就像今天,其触发的机缘也许在于我们都刚从超市回来,手里都拎着食物,于是在一瞬时,我们便属于同一类人,心里产生了一种认同感,克服了心理距离,就像有一种奇妙的场作用在分子身上,使之极化了,彼此吸引、协同,便忍不住要说说话,交流一下信息。

不过重点不在于那条信息“馒头很便宜,六毛钱一个”,而在于那潜台词:嘿,我们都是去超市买食物的,你满载而归,我也收获不菲,多么令人高兴!

8.玩游戏的年轻母亲

小区的商业区,一个零食店后面放着一台儿童弹子游戏机和一台儿童摇摇车。

一位年轻的母亲坐在弹子游戏机前玩弹子,弹子机旁是一辆空空的婴儿车。她的一岁多的女婴在几米远的地方坐在摇摇车上,摇摇车一边摇晃一边播放儿歌。

一曲儿歌过后,车停了。年轻的母亲招呼女婴过来身边,手里并没有停止发射弹丸。女婴用手去抓弹丸,年轻的母亲挡住她的手,继续玩游戏。女婴的欲望不能实现,看了一会转身便朝外溜。年轻的母亲一边呼喊她,一边仍不停手,也没有起身。

女婴溜到外面追逐一个玩滑板车的小男孩,年轻的母亲见喝止不住,不情愿地起身,推着婴儿车跟上去,留下没有停止的游戏机灯光闪烁。

9.难以协调

晚上,小区商业区广场。

一个老人推着一辆婴儿车,婴儿车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一端栓着一条哈巴狗,他便同时做到一边遛狗一边带娃。

那婴儿任凭爷爷推着走到哪儿是哪儿,遇见什么看什么。但狗有狗的兴趣,那狗显然不像娃那么听话,到了路旁就一个劲地往路中间去,像是发现了什么,任凭绳子牵扯住它,仍旧要往前,要将婴儿车带偏。老人无奈,只得使得拽着绳子往回拉,同时掉转婴儿车往回走。

10.舞杆的老人

小区广场公交站点,早晨8点。

一个大约六、七十岁的老人,穿着深色衣服,套着一双绿色帆布鞋,手里拿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木杆在唱戏,那是一根看起来像是装修用的杆子。在他的周围是等待顾客的摩的骑手,马路,车流,候车的人,几个工人在他背后撬下水道盖子。他旁若无人,一边唱着一种说不清的戏剧腔调,一边站着不动,将那根木杆竖着从身前转到身后,又从身后转到身前,然后将杆子稍稍向前伸出又缩回。他来来回回做了几个动作,像是运动之前的预热,然后便放开手脚,居然开始耍起杆子来,舞动迅速,开合更大,同时似乎在练功夫,而唱得也更起劲了,完全一副认真与陶醉的样子。

周围的人都感到莫名奇妙,摩的司机看着笑起来,不知道这个老人到底是正常人还是疯子。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显然不适合做这样的表演或者练习,一般而言,一个正常的人,他会在公共场所约束自己并尽量不引人注目,不打扰场所的平静,只有精神不正常的人,才会无所顾忌,沉浸在个人世界。但也许他是一个正常人,在等车,并趁着等车的同时释放自己的性情投入自己的爱好活动中;或者是眼前的什么情景触动了他,激情迸发;或者干脆就没来由,一种生命的活力要释放,一种内心的情感要释放,不由自主。

总之,他从日常生活蓦然进入一种戏剧的、艺术的境界,他登上自己想象的舞台,把目瞪口呆的人们扔在舞台之外。他不为任何人表演,而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激情与想象中。这种激情与想象对于大众而言是古怪的、陌生的、可怕的同时又是可笑的,甚至还可能是又爱又恨的,因为对于大众而言太缺乏了,他们平时一本正经,总在考虑实际的事务,即便有激情与想象也是受目的控制的,而缺乏这种自发性、无目的性,它们释放出来,就像一道闪电劈空落下。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