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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除夕夜,江州城里异乎寻常的安静,没有焰火,没有嘈杂。往日门里门外热闹非凡的十字街头和财富广场,今天也早早打烊收工了,白耀耀灯光照射在玻璃门上,横七竖八地贯穿一连串大铁锁。老马刚从楼上下来,他是下来买酒的。今天是儿子小马墩回来第四天,不爱喝酒的老马这是第三次买酒。他拎了几罐啤酒回去,年三十的晚上,爷俩就着酒菜好好唠唠嗑。
要知道,一年到头老马家很少买酒,没人喝。小马墩学校毕业后已在深圳工作了两年,除春节这几天回家“作客”外,其他日子家里只有老马,马夫人水莲和岳母三个人。平日里下班回来,老岳母做好晚饭就出去溜达了,饭桌上剩下水莲和老马两人,你看我,我瞅你,细嚼慢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马墩是除夕腊月二十七回来的,随后水莲和老马也放假了,水莲说要好好接待这个稀客。两口子私下里约法三章:不管儿子睡懒觉,不打听儿子的工作,不问儿子的婚事。可不是嘛,三百六十五天,刨去这五六天,母子父子间比楼道里邻居碰面次数少多了,你看同一层的王婶老两口和儿子媳妇,一礼拜电梯间不碰上三四回都不正常。这么看,儿子真是稀客,可不能闹得不愉快。
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真难。
二、
马墩回来那天,他吃晚饭时也不聊天,扒完饭就窝进房里去了。水莲在紧闭的房门外踅摸半天,脚下门缝没透出一丝光亮,马墩早早上了床,熄灯,睡觉。水莲折了回来,靠在枕头上无精打采,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松下牌吸顶灯发呆。白灿灿的光盒子里,一大一小两个黑块,大的呈正方形,应该是绑扎灯管的胶带掉下来,小的不规则,不晓得是死虫子还是啥玩意,和大黑块离得远远的,一直就是这样。
儿子好冷淡,跟我好疏远,咋回事。水莲一脸的怨尤。
正翻小红书的老马淡淡回了句,刚回来,累了呗。再说,一年难得几天相聚,不常走动,自然亲不起来。
水莲不说话了,眼神不由得又瞟到白炽灯那一大一小的黑块上去了。
老马放了手机,用力搂了搂老婆,嗐,莫伤感啦,都是一个过程。人这辈子,角色扮演总是在转换的。记得有个作家说过,所谓父女母子一场,不过意味着父母眼见子女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哦,我告诉你件事,你听了准会笑。
水莲的眼波流转下来,睫毛忽闪忽闪,有啥好笑的事。
你知道么,今天你老娘吃醋了。
不可能吧,我妈马大哈一样,还知道吃醋。水莲一脸的不信。
你不信?晚饭你在厨房的时候,马墩忽然问我他爷的病咋样了。
上次带你爷到医院复查了下,情况还好,只是每天都要吃十来种药,我每个月要去趟医院给他开药。你初一拜年就知道了……正当我回答他时,你妈站旁边开了口,你外婆我也在吃药,这么多年也没见你问一下呢。
刚开始我还以为老太太在开玩笑,谁知道她是真的。你没看到当时老太太的神态,语气落寞,一副心存不甘的脸色。
马墩愣了下神,还没反应过来,正啃着的鸡爪子揪住了他的嘴。他是外婆自小带大的,含口里怕化了,端手上怕凉了。小马墩吃饭时,老太太像极了西餐厅侍应生,两只眼寸步不离地抓紧了外孙子,生怕他少吃了,漏喝了,恨不得拿个大漏斗,扯开马墩的大嘴巴子,一桌子菜一股脑全倒进乖孙的喉咙里。如今好容易盼着乖孙回来,不亲近眼前人,倒是记挂着“别人”,老太太不吃醋才怪哩。
这还没完。小马墩吃完到房间,你妈又跟进去了。我听她在房间里数落马墩,打小白心疼你了,也不知道给外婆打个电话,发个微信……你是没看到,你妈那争宠的小表情好委屈哦……你妈啥人我们都晓得,她啥事都不放心上,按如今的时髦话,她就是个“钝感力”十足的大神。上次在超市丢六百块,难过半天就给忘了,第二天钞票还和往常一样搂腌菜般塞在菜篮子里。可是马墩的事,吃喝拉撒,她都记挂得贼厉害。马墩那床被子枕头,拿上拿下,晒了不下三四次了吧。过年前一个月,冰箱就塞得容不下脚了,里面都是给马墩存的,什么猪脚羊蹄,海鲜家禽,三个马墩回来都够吃了。
听着听着,水莲眉头舒展,撅着的嘴终于慢慢松下来。
三、
老马安慰老婆倒是有一套,可隔了一天,轮到他自己就不行了。
这小子真不像话。坐火车回来两天了,也不晓得洗个澡,身上都有味了……你看他肚子上的肥肉,一圈又一圈,吃了饭就躺着,也不去锻炼锻炼……年青人怎么没什么衣品呢,皱巴巴起毛的卫衣可真难看……老马进卧室前轻轻关上门,对着水莲就是一通唠叨。
正看小说的水莲头抬起来,莞尔一笑,你让我放宽心,可你也管不住自己哦。你就莫管了,他怎么舒服怎么来,咱们不说了三不管么。
三不管?真的啥都不管么。老马喃喃自语。
外面压力大,伢仔孤身一人打拼不容易。难得回来几天,让他好好休整休整吧。水莲抬起头,若有所思。
老马承认水莲的话有水平。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昨天晚上给他转了两千块钱。水莲又低下头看小说了。
他会要么。昨天我都问过他,钱够用么,要不打点钱给你。那小子回答得简短明白,不用。我还说他真争硬气哩。马墩确实不错,出去两年多,刚开始频繁换工作时会问家里寄些钱补贴,去年工作稳定了一点,他就没再张过口了。
他是说不要,我硬要给的。过年应酬多,离职都半个月了,年后去新公司上班还有些日子。他后来说自己困难的时候,花呗欠了两万多也没有问我们。
老马沉默了。究竟是老婆的格局大些。细想想马墩也没啥大毛病,工作越来越顺手,人也变得自信了,去年还在宿舍添了灶具,自己做菜煲汤,劳动创造人,一天会比一天好的。老马脸色转晴地走出卧室,发现沙发上扔了几件马墩换下来的脏衣服,衣服的主人正对着镜子顾影自怜地梳头,头发赤红似火,马墩说年前自己染的,年后到新公司前再染回去。
这都是你换下的脏衣服?老马明知故问。
嗯。头还是没抬下。
那……我帮你洗吧。考虑的时间没超过一秒钟,老马很快做出了决定。
水龙头哗哗哗淌着,满脸皱褶的衣物扔下去,一股冲鼻子的体味上来,浸泡,打湿,慢慢变软。老马麻利地扎起衣袖,露出肌肉线条的胳膊,飞快抓起一件白灰色卫衣,横在搓衣板,这时他感觉马墩的眼睛就吸在他背上。老马把肥皂一下一下擦抹领口袖口,然后用力地狠狠地揉搓,很快,一坨一坨灰色水晕被挤了出来,慢慢地往四周散开去。
四、
老马提着啤酒回家时水莲正在厨房忙碌着,老马问了几次要帮忙么,都被她给推了出来。
这几天就让我好好服侍下儿子吧,你就别跟我争了。你弄那几下,儿子也不乐意。再说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你们先吃吧,还有两个菜就好了。
桌上已经摆上了几个菜。原味鸡,岳母一个月前就搜罗到的土鸡,两只金黄金黄的脚小巧玲珑。一盘堆得高高的鱼块,水莲问人家钓鱼老手买的,赣江里野生的,没土腥味,炸得外焦里嫩,米酒糟焖烧,洒着辣椒面,鲜香俱全。芹菜炒牛筋,翠绿色搭配浅黄,筋道有嚼劲。一碟子清蒸牛肉片,剔透的清瓷碗,佐料拌在里面,黑的酱油,红的尖椒,切成细丝的小香菜,配了香香小麻油,蘸一口让你都不舍得咽下去。
老马打开罐青岛啤酒,跟小马墩一人一碗,你来我往干了起来。马墩回来几天,不喝酒的老马就陪着喝了几天。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从马墩虎口里掏点货色。水莲说的“更重要的任务”,指的就是这个。虽说有约法三章,可儿子的工作,生活,学习,三观,都还处在成长,萌芽期,做父母的不介入一点,与其说自己过不去,不如说不掌握点啥也睡不着觉。刚回来水莲说要跟马墩谈谈,可马墩轻飘飘一句‘时间还早哩,有的是机会聊‘,就给她封了路。眼见小马墩晚起早睡,视若无人之境,水莲两口子干着急没办法。
这可也不是个事啊,跟我玩你还嫩点。老马细细一想,你小子玩拖刀记,那我就送你个渡陈仓。老马换了策略,抓大放小,以小博大。马墩晚上跟同学聚会,玩过十一点半,老马会强压住打电话的冲动,带着些许担忧和焦虑沉沉睡去;第二天日上三竿,听到揉着眼睛的马墩说两点多回来,他肯定佯装毫不在意,其实心里早已波涛翻滚一片;中午十一点了,马墩牙不刷脸不净坐桌上等早中饭,老马恨得牙痒痒也不作一声……所有的隐忍和憋屈,只是为一刻,喝酒那一刻。借着熏熏酒意,老马小心地发问,循序渐进地深入。农村包围城市,由表及里,由外围锁定中心。分寸也很重要,要用温水煮青蛙似的“请教”语气。薪酬、恋爱、前景等敏感字眼统统不能出现,可形散神不散,句句不离中心,字字要切主题。要迂回包抄,要埋伏呼应,还要不落俗套,不入窠臼。还有,只陈述,千万莫评判,莫说教……
你老板啥文凭,在这行打拼了多少年;这个行业的客户群有哪些,你做这个有专业培训么;假若让我和你妈跟你学,你打算怎么教我们……情绪价值加高帽子,马墩的防线一片一片瓦解,老马的忍辱负重没白费,零零星星的情报一层一层地揭出这个稀客神秘的人物画像。
出来混要想成功,最重要的品质是韧性。我没老爸你自律,也没三叔那尿性,要有你们一半那就不是我现在这水平了。老马知道,小马说这话是他两年离职五六次的感悟,看样子,马墩他就是那个打不死的小强。他三叔早年全靠自己在北京打拼出一番事业,不过“尿性”的含义,老马还是后来查豆包才知道,就是厉害的意思。说老爸自律,老马知道自己雷打不动的长跑,过年也未中断的视频学习起了作用。
我还经常回前任公司去聊天,虽然离职了,可还是在这一行,再说人家陈总一直对我不错。陈总常开玩笑说,小马,你可别到我这挖人啊。其实我这次跳槽新公司就挖了个同事一齐过去。我们这行,顶要紧的就是人脉。两年多我没换赛道,在这行也算是小有名气了,不用找,人家会来挖的。
原来大学那个女朋友?早没来往了,不过去她老家吃吃饭聚聚还是可以的。后来那个,那个也不联系了。如今我要努力挣未来,有未来才能相高品质女孩。不要认为那些女孩子高不可攀,只要自己够优秀。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需求,精准定位,大胆去追,不是没有可能的。
买车?还不到时候,等到月薪稳定到两万左右就去买,我准备买电车……职级么,现在月薪万把块钱,往上一级是一万五,再上是两万多,最高一级三万五。再往上,就是管理岗了。
墩子,你说你三叔尿性,那说说你公公是个什么人。……哦……爸,当年婆婆改嫁给公公多大年龄呢?……四十不到吧,我十三岁。你亲公公在我三岁时过世了,你婆婆嫁过去的前提是不再生小孩,怕我跟你三叔小姑过去受委屈。……那公公岂不是很伟大,你想谁会要一个带着三个拖油瓶的女人,还不能生自己的孩子……老马沉默了,原以为墩子会说婆婆守寡十年是不容易的,原想说你婆婆当年是大美女,文艺队里的台柱子,而公公长相很一般;岂料墩子对终生没有自己亲生孩子的继公公有着不一样的评价……
五、
厨房推拉门开了,水莲又端出一盘满满的肉出来。肉带红色,兔子肉还是牛肉,老马没多想,夹了块扔嘴里,骨头较硬,肉质蛮嫩。马墩也一连吃了两块,看样子味道是不错。
这是兔子肉么。老马边嚼边问桌旁的老岳母。
这是……野味……,岳母支支吾吾。
野味?现在吃野味要犯法的。老马放下筷子,想起年前县公众号下发的规定,全面禁止食用陆生野生动物的通告,他心里一阵紧张。
犯法,人家在路上捡到的,被车子撞死的……犯啥法……我也不晓得是啥动物。
不晓得啥动物你敢买回来?路上撞死的?不会是……黄鼠狼吧。老马一激灵,早上跑步他看到过,棕黄色皮毛,瘦里吧唧,长长的身子,灰溜溜窜出来,又急匆匆钻进路边灌木丛里。老马想到一句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不知怎的,他想到了自己,自己处心积虑,左藏又套,不就是一只给儿子拜年的黄鼠狼么。
黄鼠狼能吃么?老马翻开豆包发出疑问。
豆包说,绝对不能吃。违法,有毒,极不卫生。黄鼠狼吃老鼠,蛇,腐肉,寄生虫、病菌多……
丈母娘凑了过来,我看看你手机上的图片,看了我就知道是个啥……好像就是这个东西,又长又瘦的……
老马关上手机,看着马墩又挑了块送进嘴里,水莲的手艺真不赖。
大过年的,您老咋图这个新鲜。不能吃了,这肉可能有毒。老马对丈母娘小声说。稀罕的肯定是最好的,他知道这个外婆就差没搬梯子给马墩摘月亮了。
这有啥毒呢。原先我们在乡下老吃的活物。岳母搬出老皇历来挡,这可是她花了价钱买回来的。
外婆说得没错,这能有啥毒。马墩也打开手机,里面说黄鼠狼肉能吃,还能治病哩,外婆的爱他倒是一直领着情的。
眼看马墩又拈了一块连皮带骨的肉过去,老马站了起来,他脱下外套,离开座位,边走边嘟囔,有什么问题可就晚了。
玻璃门开了,水莲站了出来,这都是高温煮过的,没什么问题。
没一个人支持自己,老马心里打鼓。算了吧,不让马墩吃真不忍心。儿子喜欢吃,就算是黄鼠狼,也是可以吃的,自己小时候老鼠都吃过,都是瘦肉,没有肥的,味道好得很。又有一个声音绕过来,年纪大了,家里可不能再来啥风险,再说……两种想法像两个不听劝的孩子,一来一去干架。
不行,还是不能吃。老马下定了决心,对着水莲和丈母娘下了判决书。
其实这肉臊得很,起锅前都闻到了,我又倒了些料酒去煮,这味道才好点……我作了预案的,我一块都不吃,如果你们吃了有问题,留我一个清醒的善后。水莲本来有点将信将疑,这下也顺水推舟了。
预案?善后?!还是你牢靠。老马低声嘀咕着,瞥了瞥马墩,看他脸上没啥表情。丈母娘脸色讪讪地,想说又没说出来。
不能吃了。老马低下头,又重复了一句。唉,可怜的黄鼠狼,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马墩小时候我要是有今天这些个策略和耐心,早就把他培养成顶尖尖的人才喽。
水莲一声不吭凑过来,轻轻地端走还冒着热气的盘子,顺势岔开了话题。
马墩,你不是说跟妈妈聊天么,今天除夕怎么样。
聊天………不要………你眼睛像特务,滴溜溜乱转,面对面聊怪别扭的。我还是回去后电话里聊吧。马墩夹了块鱼,一根一根剔着丝骨头。
这时窗外的天空射出一道道艳丽的虹彩。那是在郊区放焰火,城市小,离家不到两公里的郊区允许放焰火。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这个年夜,安静,祥和,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