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掌间微光

危机过后,苏晚禾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她弯腰去捡碎在地上的碗片,指尖刚触到瓷片,手一抖,锋利的断面便在食指上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她“嘶”地吸了口气,正要往衣襟上擦,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陆惊渊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可不知怎么的,落在她耳朵里,却比方才跟人拼命时还要轻上几分。他半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散开。他抖了些药粉在她伤口上,又撕下一截自己衣摆的内衬,仔细地替她缠上。

他的动作很粗——指节粗糙,一看就是常年握剑的手——可那圈布条却缠得极慢、极稳,一圈一圈,像是怕弄疼了她。苏晚禾怔怔地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月光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忽然觉得嗓子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着他似的。

“陆大哥……”

“嗯?”

“你……”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你方才怎么那么快?我都没看清,那些人就……”

“练的。”他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手上却没停,“看家护院的手艺。”

“……骗人。”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缠布条,耳根却可疑地红了一点。苏晚禾偷偷抬眼看他,忽然觉得今夜这个陆惊渊,和往常那个总是一副冷脸、话也懒得多说一句的陆大哥,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陆大哥,”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受了伤没有?方才那么多人,你一个人……”

“皮外伤。”他答得简短,却没让她看。她眼尖,分明瞧见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擦痕,血珠已经凝住了——大约是方才替她挡那一下时蹭的。她伸手要去拉他的手:“你这手——”

他却把手背到身后,声音闷闷的:“不碍事。你的伤要紧。”

她愣愣地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这个人方才对着七八个拿刀棍的恶人,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这会儿不过被她问了一句伤,倒像是被问住了似的,耳根红得能滴血。

“好了。”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夜里风凉,进屋喝口热水。”

她跟在他后头进了屋。陆老夫子不知何时已经烧好了水,笑眯眯地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又往她碗里搁了一勺蜜:“压压惊。丫头,方才可吓坏了吧?”

“还、还好……”她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就是手还在抖,端不住碗。”

“端不住就慢慢端,不着急。”陆老夫子笑呵呵地应着,又看一眼对面闷不吭声的徒弟,故意道,“惊渊,你倒是说说,人家姑娘的手是被你连累划破的,你打算怎么赔?”

“……赔她一副新碗筷。”陆惊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就这?”

“……再去镇上买串糖葫芦。”

陆老夫子“噗”地乐了,看自家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徒弟今日居然肯说第二句,满意地点点头,打了个呵欠:“行了,你们年轻人坐坐,老夫熬不得夜了,先去睡了。”

说着,他慢悠悠地踱出屋,还顺手把门带上了。门缝里透进来的灯影晃了晃,院子里重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窗外远远的溪水声。

苏晚禾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抿着蜜水。半晌,她忽然开口:“陆大哥,周虎……他为什么要跟你过不去?”

“他勒索镇上商户,我断了他财路,又打了他一顿。”陆惊渊答得简短,“这种人记仇,早晚要来寻事,只是连累了你。”

“那……”她捧着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那你为什么……要管我的事?”

屋里的灯火晃了晃。陆惊渊没立刻答。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指——那是方才替她缠伤时,她指尖的血蹭上去的,淡淡一抹,早已干透——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低的:“……顺路。”

苏晚禾忍不住笑了一声:“顺路?你住溪这边,我家在溪对岸的村子,隔着一条河,顺哪门子的路?”

“……你从前,是不是也常在水边玩?”他没接她的话,反而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我家就在溪边呀。”她答得理所当然,“打小就在水边疯跑,我娘说我是溪里捞出来的野丫头。夏天在水里扑腾一整天,晒得跟个黑泥鳅似的,我娘拿笤帚撵我,我钻芦苇丛里,她找半天找不着。陆大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轻声道:“……没什么。”

“陆大哥,”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要是想问什么,就直说嘛。我又不是旁人,你问一句,我答一句,还能吃了你不成?”

“……没有要问的。”

“你方才盯着我的手看了半天,当我看不见呀?”她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瞧,“我这手有什么好看的?”

他像是被噎住了,半天没接话。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的伤,回去别碰水。”

她心口一软,嘴上却不饶人:“知道啦知道啦,陆大哥你真啰嗦。”

他不再说话,耳根却比方才更红了。

她心里隐隐觉得他今日的问话透着古怪,可又说不出哪里怪。月色从窗纸外透进来,洒了一地银白。他送她回去的时候,两个人沿着溪岸走,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并肩铺在粼粼的水面上。

走到村口的石桥边,他站住了:“到了。”

她走上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月色下,他还站在原地,望着溪水出神,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竟显出几分她从没见过的、落寞的神色。她鬼使神差地喊了他一声:“陆大哥。”

他抬眸看她。

“你说的那个人,”她站在桥上,声音被风拉长了些,“小时候和你一起在溪边……埋过石头的那个,是吧?我刚才听你跟陆爷爷念叨来着。你找到她了吗?”

他没答。溪水哗哗地流,月光在河面上碎成万千片。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还没。”

“……那要是,”她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有点发紧,“要是那个人,她长大了,她不记得那块石头了呢?”

他脚步一顿,月色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半晌,他说:“……那我也认得出她。”

她愣在桥上,心口没来由地一颤。夜风拂过,她看着他转身走进月色里的背影,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了一遍又一遍,忽然觉得,这条溪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回到自家院里,插好门闩,躺进被窝,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借着月光,看着食指上那圈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布条是青色的,从他衣摆上撕下来的,还带着一点药粉的清苦气。她把它贴在心口,闭着眼,想着他说“那我也认得出她”时,月色下看不清的、却又像藏着千言万语的神色。

她又想起他这几日问她的那些古怪的话——“你小时候也爱蹲在水边玩”“你从前是不是也常在溪边住”——像是要从她嘴里,一句一句地拼出另一个人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嘀咕了一句:“……真是个怪人。”

声音里却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溪水一夜都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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