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戏水时捉住一只寄居蟹,想送给附近的小朋友,却发现偌大的沙滩上只有我们夫妻二人。
同时还发现,夕阳已经红了,离我们很近、很近,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它的脸。
看一眼手机:5点45分。
眼见得天就要黑了。
怔怔地望着缓缓下沉的夕阳,感受着黄昏时难以言喻的意境。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冥冥中响起李商隐一声低叹。
那还是1979年,背诵了一整本《李商隐诗选》,至今记得住的不多,但是这一首《登乐游原》没忘。前面还有两句:“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两句为铺垫。
诗人那年约32岁,官阶从九品,还不如芝麻,在牛李二党的夹缝中苟且偷生。那一天心情不好天气好,赶了牛车去乐游原散心。观煌煌落日,漫天红云,如同我看沙扒湾的夕阳,非常好,“无限好”,好得跟什么也似的,于是心情大好。要是能把太阳定在那儿,不让它落山,该多好哇!李商隐想。很可惜,也就是那么一小会工夫,暮蔼四合,夕阳消失了。最后一句“只是近黄昏”,使整首诗的基调变得惋惜、怅惘、沉郁。夕阳再怎么绚烂辉煌,但好景不长,无法逃脱“近黄昏”的宿命。人呢,徒叹年华老去、一事无成。
李商隐还写了《晚晴》,只记得其中两句:“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诗成于“近黄昏”之后,那时的李商隐似乎成熟得多,豁达得多,在他眼里,久雨初晴,夕阳返照,晚晴是风雨后的晴朗,格外珍贵。换成现代语境,诗人终于明白了,人应该珍惜当下,活好每一天。还记得当年《成都晚报》有个专门报道老年生活的栏目,就是用李商隐的《晚晴》命名。

比李商隐豁达的人就多了,有徐特立的“人老宛如花正放,青春初去又归来”。还有叶剑英的“老夫喜做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
论从容,还得数佟铁鑫演唱的那首《夕阳红》:
最美不过夕阳红
温馨又从容
夕阳是晚开的花
夕阳是陈年的酒
夕阳是迟到的爱
夕阳是未了的情
多少情爱化作一片夕阳红
男中音,醇厚、磁性、舒缓,从容得如同沙扒镇的慢生活。

半空中有个红彤彤的夕阳,沙滩上有两个年过七旬、黑得像渔民的“夕阳”,一共三个夕阳。一起从容地下落。
一向不喜欢唱赞歌,一想到改革开放,就忍不住要歌颂。此时此刻,夕阳下的老两口,既是晚开的花,也是陈年的酒,还是打着光脚板戏水的老顽童。
老顽童爱海。
大海是画家,海水在浅滩处荡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涂抹着人类永远读不懂的抽象画。沙滩又是大海的屏幕,海水不分昼夜地刷呀刷,刷出来各种贝壳、海螺,还有寄居蟹。

寄居蟹不怕人。此刻在我的指尖,它毫不畏惧地露出大半个身个,张牙舞爪向我示威,用它的小得可怜的钳子死命夹我。
弯了腰,轻轻地把小东西放回海中。


沙滩上有好多寄居蟹,藏身洞中。挖洞时,挖出好多好看的画。
再回首,曾经照耀过李商隐、刚刚还照耀着我的夕阳,已经散尽了余晖,消失在暮色中。
2026年3月19日于御海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