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的朋友康诺是一位卑劣无耻的小人,我怀疑他上司阮的死与他有关。阮是一位严肃而又正派的长者,平日不拘言笑,把名声看得比生命还重。他常说一句话,树有一层皮,人有一张脸。可康诺恰恰与其相反,为了利益什么脸面,什么名声都能抛之云霄之外。可他平日把自己掩饰得很好,与他初次相识的人都说他是一个有趣坦率的人,他有满肚子道听途说的糗事和笑料,几分钟后就会逗得你哈哈大笑。可他狡猾的伎俩,逃脱不了阮的雪亮眼睛,他就像老猎人一样,每天窥探这小子的动向。有天上班,他因迟到风风火火地闯进办公室,为了寻找理由,故作惊讶地大声说,哎,立交桥出大事了,堵了半个小时车……

啥?

大家都竖起耳朵,把注意力集中到他那张薄薄的嘴唇上。他眨巴眼睛,眉飞色舞地说,

一辆水泥车差点将一辆小车撞到栏杆上。小车的女人摇下车窗就骂道:老活狲,你眼瞎了,怎么开车?

水泥车的司机是一个老头,他探出脸孔反骂道,婊子养的,你骂谁?

女人还要反击,但仔细一瞧,便立即摇上车窗溜之大吉。

她怎么逃了?

考勤员小张问道。

她不逃可能吗,老头是她的公公……

哈哈,全科室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可阮没有笑,他白了康诺一眼,眼光就像一把刀子飞了过去,你编故事吧,上午立交桥根本没发生一丁点交通事故,咱们可以打赌,不然的话,可问问交警支队……

哎哟,我忘记你媳妇是交通警察!

康诺一拍大腿故作尴尬地说,谎话戳穿了,小张,你就打我上班迟到的叉吧,要不阮经理晚上睡不稳觉了。

康诺,你是一名老科员了,阮经理正色批评道,不要一天到晚像根老油条似的,白天不好好干活,晚上到处鬼混,酒气冲天。不看你老婆多次反映的份上,真是懒得理你。你说,这个月迟到了几次,一共十次啦!

报告经理,他笑嘻嘻地说,你统计有误,这个月我共迟到十一次了。

他与上司就这样针尖对麦芒,一直僵持着,为了改善关系,他曾去上门送礼,但对方软硬不吃,将他扫地出门。

一次他喝醉了酒,拍拍桌子说,这个姓阮的,老子总有一天收拾他!

就在半年前,阮与外地来的亲家公在大华酒店吃完饭,刚出门就遇到乞丐,阮本来就是慈悲仁义之人,看对方是一位瘸腿的孩子,更动了恻隐之心,从兜里顺手摸出一张一百元递给了小孩。小孩感激不尽,连连向他磕头。

不要,不要!阮连连摇手。就在他刚出百步之外,小孩拐着腿跑了上来,后面又跟着三四个小孩,阮以为他们又要开口讨钱,不觉生了厌烦之心。这时,瘸腿小孩拉住他的衣袖说,大叔,你给我的一百元是假钞!

什么?胡说八道!

他接过小孩的纸币仰头反复审视,果然是一张假钞,不觉热血涌上脸颊,一阵心跳,这是不可能,他兜里的钱可都是从银行取款机出来,一定是小孩……

我们可以证明,就是你给的那张!

其他小孩弄口同声地说。

见鬼了!

阮用纸巾揩了揩脸上的汗水说。

这时,看热闹的人围了上来。

真是缺德!一位手持竹竿的老头愤愤不平地说,骗人骗到我们可怜的讨饭身上。

是呀,看他人生得像模像样,看起来像个干部,其实是假装的,甩手一百元,原来是用不掉的假钞施舍出去,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阮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在公众场合被人痛骂过,他面红耳赤,他尴尬无比,他恨不得面前有一条地缝钻了进去。还是他的亲家公机灵,知道他被人暗算了,忙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百元塞到小孩手里,然后拉着阮夺围而出。

阮捏着亲家公的手傻笑地走回家,脸孔从青绿变为惨白,条条皱纹像蚯蚓似的抽搐着,仿佛上了电刑似的,他闷声不响地走进家门,一头栽倒在床上再也起不来。

这事是康诺亲口告诉我们的,那天他破例在富康酒店请我们吃饭,他几杯白酒下肚,就将他上司的落难幸灾乐祸地说开了。为了逗大家开心,他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段,我们经理本来不会死得那么快,自从那事发生以后,他有点神经兮兮了,一天他跟董事长出差去外地,晚上洗好澡,忘记穿上内裤,直接套上长裤就去董事长房间打朴克。那天宾馆空调失灵,房间十分闷热,董事长笑着说,咱们玩牌也不装斯文了,第一个脱下长裤坐下来,其他二个经理也脱下长裤露出裤叉,只听阮经理嚷道,罢罢,反正没有女同志,我也显丑了!他刷地拉下长裤,露出光裸的屁股。

奶奶的,你也太开放了吧!

董事长指着他的一撮黑毛,含在嘴里的茶水忍不住喷了出来,直射在他的下腹部……

哈哈,果然酒桌上的人都捧腹大笑起来。

这个洋相出大了,第二天,阮疯疯颠颠地见了董事长就鞠躬,自己说要到派出所自首去,刚出门,一不小心撞上了车……

你这小子,造谣惑众,我怀疑阮经理的死是你谋害的。

我们的几个朋友都指着他的鼻子说,难怪你这么高兴,小讨饭的假钞是你塞给他的吧……

他狡點地笑了起来,站起身连连给我们敬酒,然后挺挺鼻梁上的眼镜说,公安同志调查过,我有不在场的证明!

伙计们,快吃吧,今天我请客,白吃白不吃,说完,他又打开二瓶五粮液。

康诺今天真大方!

太阳从西边出了!

散场后,我们议论纷纷。

你们真的以为今晚他是出手大方?他请假不错,但钱是一位阿丁老板付的。

同桌的一位外轮代理的朋友告诉我们,阿丁老板要搞几吨的集装箱车皮,通过他的关系托到我的头上……

噢,原来如此!

康诺的精明确实到了骨子上去了,别看他一个小小的外贸业务员,每天能去大饭店歌舞厅消费,凭的是靠朋友拉关系的手段,在流行人情关系的B城里,康诺最能捞得上吃白食的机会。且说我有一个开饭店的朋友,名叫李大方,哥们讲义气,为人最豪爽,由于我的客户大都介绍到他那里用膳,一度时期我到他饭店带朋友吃喝,实行签名记帐制。记得我只带康诺一次去大方那里,就被他钻了空子,看我在帐单上潇洒的签名,康诺看了满心欢喜,他说,亲哥,几时我有这样的福气,能签名吃喝,叫我当皇帝也不去呢!

他夸我字写得漂亮,并用手机拍下,说让他的女朋友瞧瞧,说自己有一位书法家的朋友。听他如此抬举我,我飘飘然地又写了几行让他观赏。没想到他将我字收藏后,居然天天模仿起我的笔迹来,一个月下来,他的签名以假乱真,连我也蒙混过去。财务拿来大方饭店半年帐单,居然比前半年多出三倍数,我不觉大吃一惊。一笔笔查询用膳的日期,显然南辕北辙,比如某某日我在法国旅游,可帐单上却写着那天我带朋友在大方饭店吃饭,后又去0K厅喝歌,连同小费共化人民币八千六百元。后来我派人去调查,大方调出摄像头,果然发现这小子的影子,那天他带女朋友来店过生日,招呼不少女同事前来捧场,又吃又喝又唱,挥霍得钱似流水一般……

我埋怨饭店管理不严,让这小子钻了孔子。

大方怒怼,你还好意思说我,自己签名的笔迹也会分辨不清,不要那一天连自己老婆的面孔也认不出来。

我说,大方,怪就怪这小子太刁精了,咱们别吵了,商量一下如何讨回这笔“血债”。

很简单,要么报警要么找人揍他……

你们用的办法太老套了,在旁的餐厅女经理冷笑地说,既然是朋友关系,就不要撕破脸。依我看让他吃进的骨头吐出来……

果然女人心计多,绝对不可小觑。但康诺是何等狡黠之人,几次下套,都被他像泥鳅一样滑去。

后来,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那天是我四十岁的生日,我在开元酒店大厅内办了三桌酒。除了亲戚朋友外,还有几位大学同学。

康诺这回很大方,拎了只大蛋糕早早来到酒店,但他回顾四周,发现几乎都是生面孔,不觉诧异问我,大头,阿三他们呢?

一个出差,一个值班,二个去国外,只好另外再请他们了……

那我?

你同他们不一样,我颇热情地说,你能说会道,酒量又好,可代我照顾客人。我嘛,单位今天消防检查,我中途可能要去应付一下……

这时餐厅经理走了过来,我隆重将他介绍一番,这是我的兄弟康喏,在外贸公司当业务主管,在这里他可代表我……

包我身上,康诺拍拍胸脯说,咱们是五百年前的兄弟了,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好了!

待上菜后,我带康诺敬了几杯酒后,便匆匆告辞了,说好最多一个小时后便回来。一个小时后,康喏打来电话,问我单位事办完没有?我说快了。过了半个多小时,康诺催促我,有一半客人起身了,你主人还不快来!

我说,还有一个项目待检。

说完,我将手机关了。到了晚上,我一个电话打到开元酒店,餐厅经理用不耐烦的口吻说,你这位兄弟有点不地道,我派了两个保安方才不让他溜掉。

帐结了么?

刚刚才结掉,共化了五千五百十六元。他一直打你电话,坚持要等你回来,说身边没带钱。后来经不住死缠烂打,终于掏出银行卡来,付钱时手抖得厉害……

次日清晨,一上班,就发现康诺熟悉的影子在公司办公室徘徊着。昨夜显然他失眠了,眼睛充满血丝,人一下子变得憔悴许多。一见我,几乎惊喜地跳了起来,阿弥陀佛,终于见到你了,昨天是怎么一回事,我打了你多少电话,先不接后又关机,兄弟,你究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打开办公室,放下公文包,然后笑呵呵对他说,昨晚欧冠决赛你看了吧,踢得真是精彩,AC米兰上半场3:0胜了利物浦,后半场被对方连扳三球,结果点球大战中又失利了……真是一副好牌打得稀烂!

我没看足球。康诺硬绑绑地回答说。

你怎么没看,你不是铁杆球迷吗?

我那有闲心思看球,他终于忍不住从包里掏出帐单,递到我的桌前,昨天的餐费我垫付了,劳驾你签上大名,我去财务报销。

看来他对我公司财务操作的程序,相当熟悉。

我说,不能报销,这属于公款私用。

什么公不公,私不私的,你不是这里的老板吗,只要你一签字就摆平了。

噢,原来我签字这么值钱,难怪有人要冒充我的笔迹。说着我从抽屉拿出一叠帐单啪地放在桌子上,阿康,请你看看这叠帐单,有没有毛病?

他接过帐单瞟了几眼,脸色惊吓得煞白,就像被人揭穿老底似的,冷汗涔涔地从额头上渗出来,他喃喃自语,天衣无缝,难道有破绽吗?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不为

我明白了。

他放下帐单,转身缓缓走了,走了几步回转脸说,你好厉害呀,手段比我还狠!想不到你们有钱人也不要脸面……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恶气,尝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报复的快感。可到了第二天中午,李大方的一个电话让我坠入了无尽的后悔之中,他说康诺昨晚喝罢闷酒后死了,医生诊断是“心力衰竭”,不过我因为晓得内情,明白他事实上死于心痛。

这件事对我刺激很大,我觉得自己变成了间接杀人犯。为了寻求内心的平衡,我决定把康喏垫付的酒钱还给他,可怎么还给一个死者呢?于是我带了五仟多元钱上门去慰问他的家人。

康诺是个孤儿,在农村吃百家饭长大,结婚后夫妻感情淡薄,并无生育儿女。当我把欠钱交给他夫人时,她断然拒绝了。

真是稀罕,这个混帐从来都是借人家钱,那有人家欠他的钱呢?除了姘头外,那次他会发慈悲之心,将钱借给人家呀!如果是几块几角钱还有可能,这么一大笔数的钱肯定来历不明。先生,我不认识你,你还是走吧!

从他夫人的鄙视眼光里,我也和他丈夫一样,不是正派的人。

现在处理康诺的遗产成了问题,每当我去饭店接待客人或者与朋友聚会时,总会发现康诺的影子,尤其在结帐时,背后就会探出他的脑袋,正盯着菜单仔细看呢!一天,我正往袋上掏钱,耳边突然传来轻轻的声音,拿我的钱去结帐吧!我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回过头去什么都没有。

不久,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对我说,你的幻觉是心理负担造成的。要消除幻觉,必须把这五千多块钱捐出去。

捐给谁?捐给庙里给他烧香烧纸不成?

医生摇摇头,你不是说他是孤儿吗?

我突然明白过来,开车来到康诺出生的村庄,对过去照顾他的老人说,康诺不在了,他临终有一笔钱捐给你们,让村里办个小食堂,孤寡老人有口热饭吃……

这小子还有点良心!

回去的路上,我好像看到康诺站在村口的大树下,快活地向我招手,然后影子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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