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蜿蜒曲折,陈峰踩着满地落叶缓缓前行,心中却乱如麻团。玄隐子前辈临终的嘱托还在耳边回响,体内新生的灵力在经脉中沉稳流转,可下一步该往何处去,他却毫无头绪——是找个隐蔽山谷潜心修炼,彻底消化这股强大的力量?还是立刻返回玄武宗,为含冤数十年的恩师讨个公道?两种念头在脑中反复拉扯,让他脚步都变得迟疑。
行至午后,前方隐约出现炊烟,一座热闹的市镇出现在山坳里。陈峰本想绕开人群,却见镇口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不休,似乎在看什么新鲜事。好奇心驱使下,他压低斗笠边缘,混在人群外围悄悄凑了过去。
只见镇口的老槐树上贴着一张黄纸,墨迹淋漓,正是官府的通缉令。陈峰站在外围看不清字迹,人群中一个戴着方巾的老秀才正摇头晃脑地高声朗读:“……查有刁民陈峰,勾结魔道,伤害无辜,抢夺钱财,于本月初三夜闯入青阳县衙,杀死县令陈武轩及随从赵五河……”
话音未落,人群中立刻嗡嗡响起一片议论声。“好家伙,敢杀朝廷命官,这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一个壮汉咋舌道。旁边有人接话:“没听说吗?通缉令上写了是魔修!这帮人眼里哪有王法,什么不敢干!”“别吵了,听老先生往下念!”有人不耐烦地打断议论,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老秀才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此乃朝廷钦犯,涉嫌谋逆,罪大恶极,务须缉拿归案。有当场擒获者,赏银一百两;举报关键线索者,赏银五十两……”底下又是一阵骚动,一个穿着短打的青年搓着手说:“赏银这么多,要不咱们组队去找找?”立刻有人嘲讽道:“得了吧,人家是修士,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你,还是好好种你的三亩地去吧!”
乱哄哄的议论中,老秀才提高声音念出最后几句:“如有窝藏、知情不报者,与犯人同罪论处!令各州府县官吏、差役、军民人等,一体协拿,不得有误!钦此——”
陈峰心头一紧,他没听到开头,急忙对旁边一个扛着锄头的农夫问道:“大哥,这通缉令上写的是谁啊?犯了这么大的事?”
农夫啐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一个叫陈峰的!听说是个修邪术的,居然敢杀官烧县衙,真是个狠人!官府现在到处抓他呢!”
“陈峰”二字像惊雷在耳边炸响,陈峰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原来自己不仅成了宗门叛徒,还成了朝廷钦犯!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匆匆向农夫道了谢,转身装作看热闹的路人,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几乎是踉跄着跑出了市镇。
来到野外的密林里,他才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城镇是不能去了,官府肯定到处贴了通缉令。”他喃喃自语,心中一片冰凉,“看来只能往荒山野岭走,找个没人的地方先落脚。”
正思索着前路,忽闻前方传来脚步声,两个身着灰色僧袍的僧人背着行囊迎面走来,看样子像是化缘的行脚僧。陈峰下意识想躲进树林,却已来不及。其中一个僧人走到他面前时突然停下脚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请留步。”
陈峰被迫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对方。那僧人笑道:“施主看着面善,不如广结善缘,随喜功德?”说着递出手中的铜钵盂。
陈峰心中为难,如实说道:“对不起师父,我身无分文,怕是没法施舍。”
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僧人突然呵呵一笑,声音却带着几分阴狠:“施舍不必分文,施主自身,便是最好的‘善缘’。”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铁禅杖突然带着风声猛砸过来,先前递钵盂的僧人也瞬间变脸,铜钵盂直扣陈峰面门——两人显然早就认出了他,借着化缘的幌子来擒杀他领赏!
骤遇偷袭,陈峰下意识引动丹田灵力,《岐术》心法瞬间运转,灵力逆流全身。他腰身一拧,如同风中杨柳向右急闪,堪堪躲过铁禅杖的重击。禅杖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咔嚓”一声将碗口粗的树干拦腰打断。趁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陈峰右脚猛地飞起,正中持钵盂僧人的小腹。
“哎呦!”那僧人惨叫一声,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晕死过去。陈峰右脚尚未收回,借着旋转的力道身形一翻,左脚如鞭抽出,精准踢中持禅杖僧人的太阳穴。那僧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鲜血顺着耳际流淌下来。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陈峰自己都有些惊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才意识到玄隐子前辈传给他的不仅是灵力,还有数十年的战斗经验沉淀。可当他探了探两个僧人的鼻息,却发现两人早已气绝身亡。
虽然已有杀人的经历,陈峰心中还是掠过一丝不忍。他叹息着摇了摇头:“何必呢?就为了那点赏银,把命都搭上了。”他在附近挖了两个浅坑,将僧人的尸体草草掩埋,又用落叶掩盖了痕迹,这才背着行囊继续前行。
一路浑浑噩噩走了不知多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峰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望着水中自己憔悴的倒影,心中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如何洗清冤屈,更不知道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曾经坚守的正道崩塌了,如今连人间的律法也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他仿佛成了天地间的弃儿。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陈峰,一个杀过官、烧过县衙、连正道修士都敢打的青年俊杰,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陈峰浑身一僵,如同被毒蛇盯上的兔子,猛地转身,右手瞬间握住背后的锈剑剑柄。只见溪边的青石上坐着个身着墨色长衫的男子,手中把玩着一把乌木折扇,面容俊秀文雅,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腰间悬着块玄铁令牌,上面“影”字苍劲有力。他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气质温文尔雅,与传说中魔教修士青面獠牙的形象截然不同,可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像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秘密。
“阁下是谁?”陈峰握紧剑柄,体内灵力悄然运转,随时准备应对变故。经历了僧人的偷袭,他再不敢对陌生人掉以轻心。
男子缓缓站起身,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含笑的眼睛:“在下萧玄,圣道影阁执事。”他说得坦然磊落,丝毫没有遮掩身份的意思。
“魔教?”陈峰瞳孔骤缩,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尽管早已对正道失望,可“魔教”二字仍是玄武宗十年教诲刻下的烙印,让他本能地警惕。
萧玄却像没看到他的敌意,缓步走近几步,从怀中掏出个小巧的白瓷瓶扔了过来:“看你气息紊乱,带脉隐有滞涩,想必是强行逆行灵力伤了经脉。这瓶‘清灵散’能暂时稳住伤势,送你了。”
陈峰伸手接住瓷瓶,入手微凉,瓶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皱眉看着萧玄:“你我非亲非故,为何要赠药给我?”
“因为我看你顺眼。”萧玄轻笑一声,折扇轻点下巴,目光在他身上流转,“看你剑法残留着玄武宗的痕迹,却出手狠辣带着杀意,莫不是被那些名门正派赶出来的?”
陈峰心中一惊,这人竟能从他的站姿和气息看出师门渊源?他抿紧嘴唇没有说话,眼神却愈发警惕,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萧玄见状也不追问,自顾自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水洗脸,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家常:“玄武宗啊……倒是个有趣的宗门。去年他们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屠了南边青石村满村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峰皱眉:“青石村?我在玄武宗十年,从未听过此事。”
“你自然没听说过。”萧玄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去,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因为他们对外只宣称剿灭了一伙魔道余孽。可实际上,青石村地下藏着一条上等灵矿脉,村民不愿交出矿脉所有权,就被安上了‘通魔’的罪名。一夜之间,三百多口老弱妇孺血流成河,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没放过——这就是你们推崇的‘正道’所为。”
陈峰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手中的瓷瓶几乎脱手滑落:“不可能……玄武宗向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怎会做出屠村夺矿这种事?”
“怎会?”萧玄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悲凉,“因为灵矿脉值钱啊!因为村民手无寸铁好欺负啊!正道?不过是他们给自己贴的金箔!他们定规矩,划界限,说谁是邪谁就是邪,说谁该杀谁就该杀,不过是为了方便自己占尽好处罢了!”
陈峰沉默了。萧玄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已动摇的信念上。他想起玄武宗长老们虚伪的说教,想起万安阁不问青红皂白的追杀,想起李县令草菅人命的嘴脸,想起玄隐子前辈被囚禁三十年的遭遇……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再为“正道”辩驳。
“我……我被师门诬陷为叛徒,说我修炼邪术。后来遭贪官陷害入狱,杀了贪官和强盗才逃出来。”陈峰鬼使神差地开口,将自己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说完才惊觉自己竟对一个魔教修士吐露心声,顿时懊悔不已,警惕地盯着萧玄,生怕对方以此要挟。
萧玄听完却抚掌大笑:“好!杀得好!这种贪官强盗,留着也是祸害!小兄弟,你这性子倒是对我胃口——恩怨分明,快意恩仇,倒适合入我圣教。”他眼中闪烁着真诚的笑意,“我们影阁从不讲那些虚伪的正邪大道理,只认恩怨: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谁欺辱你,我便帮你讨回来。”
陈峰心中一动。萧玄的话直白而诱人,尤其是在他经历了连番背叛之后,这种“恩怨分明”的处事方式,远比正道的虚伪更让人心安。可他脑海中又闪过师尊张启明的教诲,闪过玄武宗山门的轮廓,十年的“正道”烙印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磨灭。
萧玄看出了他的挣扎,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扇着扇子:“我知道你心中有顾虑。那些名门正派把我们圣教说成洪水猛兽,不错,圣道中确有败类为非作歹,但正道自己干的龌龊事还少吗?小兄弟,所谓正邪从来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做的。”
他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加入我影阁吧。我给你最好的疗伤资源,帮你修复经脉隐患,教你比《岐术》更精妙的功法。以后再也没人敢随意欺辱你,玄武宗也好,万安阁也罢,谁敢动你,影阁上下数万弟子便替你讨回来!”
诱人的条件摆在面前,陈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的确需要疗伤丹药压制灵力反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保护自己,更需要一个能容身的地方……可“魔教”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无法轻易点头。
“多谢萧执事好意。”陈峰沉默许久,终于缓缓摇头,“我虽对正道失望,却也不想加入圣教。我陈峰,只想走自己的路,与正邪无关。”
萧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并未动怒,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你倒是有骨气。也罢,强扭的瓜不甜。”他从怀中又掏出个瓷瓶扔过来,“这瓶‘蕴脉丹’比清灵散效果更好,能滋养经脉,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哪天想通了,往南走三千里,找到黑风寨,报我萧玄的名字,自会有人接应你。”
陈峰接住瓷瓶,拱手道:“多谢萧执事赠药。”
“后会有期。”萧玄挥了挥折扇,转身走入山林,墨色的身影在林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檀香气息在空气中萦绕。
陈峰站在溪边,望着萧玄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第一次与传说中的“魔教”高层接触,对方不仅没有加害他,反而赠药指路,言语间的坦诚甚至超过了许多正道人士。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两个瓷瓶,指尖冰凉——到底什么是正?什么是邪?是宗门的标签,还是人心的善恶?是玄隐子前辈的“邪术”更正义,还是玄武宗的“正道”更虚伪?
他拆开其中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淡青色的丹药,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灵力波动温和纯净,显然是上等好药。吃还是不吃?脑海中闪过正道修士对魔教用毒控制人的告诫,他犹豫了半刻,还是将丹药放回瓶中小心收好。无论萧玄是好意还是恶意,他都不想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陈峰深吸一口气,将两个瓷瓶贴身藏好,重新背起包裹,握紧了背后的锈剑。前路依旧迷茫,但他心中的执念却淡了许多。他不再执着于向谁证明自己是“正道”,也不愿被“魔教”的标签束缚。
“只凭本心行事……”陈峰喃喃自语,眼神渐渐坚定。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他脚下的落叶与泥土。
只是他没发现,经历了牢狱之冤、杀人之痛、宗门秘辛、魔教之邀后,他口中的“本心”早已在红尘的浸染中悄然改变。曾经那个一心想证明自己的玄武宗弟子,正在一步步蜕变成一个未知的模样;怀中的《岐术》竹简似乎也感受到他心境的变化,在衣襟下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仿佛与他的心跳同频共振。
山路漫漫,林深雾重。陈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锈剑的锋芒偶尔在树影间闪过。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官府的通缉、正道的追杀,还是更复杂的红尘试炼,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为自己而活,用手中的剑,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歧路”。这条路或许孤独,或许黑暗,却再也不必被他人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