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不需要配合任何人的安排

雨下了整夜。

清晨六点,童忻颐在雨声中醒来。窗帘没有拉严,灰蒙蒙的晨光从缝隙渗进来。她躺在床上,听着雨水敲打窗沿的节奏——不急促,却绵密得让人心慌。

手腕上的呼吸灯在昏暗的房间里明灭。她抬起手臂,看着那点蓝色的光。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微信消息。岚姨发来的:“忻颐,周六下午有空吗?三点,云隐茶馆,我们见个面。”

童忻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有空,我会准时到。”

发送后,她把手机放回床头。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她坐起身,腕间的呼吸灯随着动作明灭。睡眠报告显示她昨夜深睡时间不足三小时,心率在凌晨两点到四点间有多次异常波动。系统用冷静的措辞标注:“建议排查潜在压力源,必要时可寻求专业心理支持。”

压力源。童忻颐苦笑。她的压力源,十年前就已深植在这个家族的关系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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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默识科技十六楼。

亓漾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雨中的城市显得模糊,江面上有薄雾。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电脑屏幕上开着加密后台界面。代表童忻颐设备的数据行里,那个黄色警示标志依然亮着——睡眠质量持续不佳。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李瑶走进来:“亓总,您母亲的电话方才打到秘书室来。”

亓漾没有转身:“说什么?”

“让您今晚务必回老宅吃饭。”李瑶声音放轻,“我帮您推说晚上有安排了,但她坚持要您复电话。”

“告诉她我今晚有海外视频会议,走不开。”

李瑶点头退出去。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走廊外传来几个员工的闲聊声,声音透过未完全关闭的门缝飘进来:

“……听说羊城一中那栋教师宿舍楼,西侧外墙塌了一角?”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五晚上,幸好是半夜,没伤着人。我表妹孩子在那儿上学,说是现在老师们都临时搬出来了……”

声音渐远。

亓漾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走回电脑前,调出“青鸾”手术机器人的测试报告,却一行字也看不进去。

沉默片刻,他按下内线电话:“李瑶,进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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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云隐茶馆。

童忻颐提前五分钟到,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小院的竹丛,雨后的竹子青翠欲滴。

三点整,亓岚准时出现。

她穿了身象牙白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在童忻颐对面坐下后,她先点了茶,然后才缓缓开口:“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

“那就好。”亓岚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茶汤,“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在亓家这些年,我和你周叔叔一直把你当自家孩子看待。”

童忻颐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拢。

“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该为自己打算了。”亓岚放下茶杯,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童忻颐面前,“陈家的儿子,陈启明。三十岁,自己开律所,人品家风都不错。”

童忻颐看着那张名片。

“下周三晚上,云上餐厅,你们见一面。”亓岚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小漾现在有自己的事业要忙,将来家里对他的婚事,也早有考量。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亓漾是亓家唯一的继承人,他的婚姻必定是强强联合。而她,一个父母双亡的养女,最好的归宿就是找个条件不错的人嫁了,安稳度日。

不越界,不妄想,不添麻烦。

童忻颐垂下眼,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亓岚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周三晚上七点,别迟到。”

她又坐了十分钟,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跟同事相处得怎么样,学生是否听话,像完成某种必要的流程。然后便起身离开,手包挎在臂弯,背影挺拔而决绝。

竹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童忻颐独自坐在茶馆里,看着那张名片。陈启明,启明律师事务所主任。她拿出手机,搜索这个名字——网页上跳出他的履历:名校毕业,执业八年,专攻商事纠纷,上过法律专栏的专访。

条件确实很好。好到配她,太过浪费。

她将名片收进包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很苦,苦得舌根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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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城一中教师办公室里,童忻颐正在埋头批改学生的作业,同教研组的刘老师探头进来。

“忻颐,你房子找得怎么样了?学校说宾馆只能安排到这周五。”

“还在看。”童忻颐揉了揉太阳穴。教师宿舍楼塌了之后,学校提供的临时住宿眼看就要到期,合适的房源却迟迟找不到。老城区的房子要么太贵,要么条件太差。

“要不你看看明德小区?”刘老师说,“我侄女在那儿租过,离学校近,走路十分钟。”

童忻颐记下了这个名字。当天下午,她就在租房软件上看到了那条信息——

“一中附近,明德小区,步梯三楼,两室一厅,家具齐全,月租500(教师优先)。”

价格低得让她怀疑。拨通电话后,房东王先生声音诚恳:“这房子是我母亲的,老人家年纪大了,搬去和我弟弟住,好有个照应。空着也是空着,租给老师我最放心。”

她约了看房。房子虽然旧,但干净整洁。朝南的房间下午洒满阳光,书桌摆在窗边正合适。更难得的是,离学校真的很近,步行不过七八分钟。

当场签了合同。王先生很爽快:“童老师一看就是爱惜房子的人,我放心。”

搬家简单。周三下午就收拾停当。她坐在窗边,阳光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手腕上的呼吸灯在光线下静静明灭。

手机震动,亓岚的提醒:“晚上七点,云上餐厅。”

她回复:“知道了岚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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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童忻颐签下租房合同的同一天下午,默识科技十六楼。

助理李瑶将一份文件放在亓漾办公桌上:“亓总,明德小区3栋301、302两套房子的过户手续已经办妥了。按您吩咐,比市价高了15%,原房东很配合。”

亓漾接过文件扫了一眼:“302租出去的那份合同呢?”

“已经按您的要求拟好了,月租500,租期两年。”李瑶顿了顿,“扮演房东的王磊是公司行政部的老员工,口风很紧,不会说漏。”

“301的钥匙留下。”

“好的。”李瑶将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迟疑了一下,“亓总,您真的要……住那儿吗?那栋楼条件比较旧,而且——”

“离一中近。”亓漾打断她,语气平淡,“‘青鸾’项目接下来和医院的临床合作,一中附近那家三甲医院是重点对接单位。住在那边方便。”

理由充分得无懈可击。

李瑶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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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餐厅在市中心的高层,落地窗外夜景璀璨。童忻颐到的时候,陈启明已经在了。

他起身为她拉椅子,动作绅士。“童小姐,幸会。”笑容温文有礼。

“陈先生。”

点菜,闲聊,一切都进行得平顺。陈启明很会聊天,分寸拿捏得当。童忻颐配合着,微笑,回应。她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主菜上到一半时,一个身影停在了他们的桌边。

童忻颐抬起头,呼吸一滞。

亓漾站在桌旁,穿了身烟灰色的休闲西装,剪裁宽松,脚下是白色运动鞋。衬衫领口敞着,比起平日的正式,多了几分随性的锐气。他手里拿着手机,目光在陈启明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童忻颐身上——从她挽起的发,到微露的锁骨,再到腕间那个蓝色的呼吸灯。

“这么巧。”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亓漾哥。”童忻颐站起身,“你也在这儿?”

“约了人谈事。”亓漾简洁地说,目光转向陈启明,“对方临时改期了。”

陈启明已经站起来,伸出手:“陈启明。您好!”

“亓漾。”他没有握那只手,只微微颔首。

陈启明的手顿了顿,自然地收回。“亓先生。久仰,默识科技的创始人。”

“客气。”亓漾的目光重新落回童忻颐脸上,那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你们继续。不打扰。”

他转身走向餐厅另一侧,选了张能看到这边的位置坐下,叫了杯冰水。

接下来的晚餐氛围微妙地变了。童忻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陈启明似乎也察觉了什么,话少了许多。他几次想找话题,但童忻颐的回答总是简短。

九点,晚餐结束。陈启明提出送她,童忻颐婉拒了:“我打车回去就好,不麻烦您了。”

“那至少让我送你上车。”陈启明坚持。

两人走到餐厅门口,刚下台阶,那辆库里南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面前。车窗降下,亓漾的脸在车内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上车。”两个字,不容拒绝。

陈启明怔了怔,看向童忻颐。

“我叫车就好。”童忻颐对亓漾说。

“这个地段这个时间,等车至少半小时。”亓漾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笃定,“上来。”

童忻颐咬了咬下唇,转向陈启明:“陈先生,谢谢今晚的晚餐。那我先走了。”

陈启明点头,笑容有些勉强:“好的,童小姐。我们再联系。”

童忻颐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亓漾对陈启明说了句:“陈律师,慢走。”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清苦香气。亓漾发动车子,没有说话。童忻颐报出明德小区的地址后,沉默在狭小空间里蔓延。车窗外,城市灯火如流萤飞逝。

“那个陈启明,”亓漾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前方,“怎么认识的?”

童忻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岚姨介绍的。”

“相亲?”

“嗯。”

亓漾的嘴角抿紧了。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她:“你就这么急着嫁人?”

童忻颐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目前只是见个面而已。岚姨的好意,我不该拒绝。”

“只是见面?”亓漾的语气里压着些什么,“她安排的见面,什么时候只是‘见个面’?”

“那又如何?”童忻颐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岚姨为我考虑,我该领情。还是说,你觉得我不配有人介绍对象,不配像正常人一样恋爱结婚?”

亓漾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收紧,手背上青筋微显。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猛地回过神,踩下油门。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这次开得比刚才要快了些。

“陈启明不适合你。”亓漾的声音绷得很紧。

“你凭什么断定不合适?”童忻颐难得地顶了一句,“启明有教养,事业有成,待人尊重。我们聊得很愉快。”

“启明?”亓漾重复了这个称呼,语气里的讥讽几乎压不住,“你才认识他多久,叫得这么亲昵。你知道他律所接的案子有多少是靠着家里关系?知道他前女友为什么和他分手?”

童忻颐愣住了:“你调查他?”

“我需要调查吗?”亓漾冷笑一声,“陈家那点事,圈子里谁不知道。他父亲和我父亲早年有过合作,后来闹得不欢而散。这些,我妈没告诉你吧?”

童忻颐的手指蜷缩起来。她确实不知道。

“我会联系我妈,让别再安排这些。”亓漾说。

“你现在不也在安排我吗?”童忻颐的声音也提高了些,“亓漾哥,我的事,你能不能别管了?是,我知道自己身份,知道配不上你们亓家。所以我接受岚姨的安排,找个合适的人,过安稳日子,这有什么不对?难道我要一辈子孤零零的,才算懂事?”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

童忻颐说完就后悔了。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眶有些发热。那些话不是她的本意,可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难道要说,她心里还装着他,如果那个人不是他,跟谁将就又有什么区别。

她说不出口,也不可能说出口。

车子在明德小区门口停下。亓漾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而是转过头看着她。车内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他的侧脸,鼻梁的线条挺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忻颐,”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如果你觉得我多事,我道歉。但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做主,不需要配合任何人的安排,包括我们亓家。你不必因为觉得‘应该’,就把自己塞进一段关系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至于配不配得上——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你从来都不需要配得上任何人。”

童忻颐看着他的眼睛。那么深的眼睛,像夜里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意。

“路上小心。”她说,然后关上车门。

亓漾坐在车里,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他握着方向盘,很久没有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加密后台的推送:“设备TX-073当前心率113,情绪状态:剧烈波动,伴有应激反应特征。”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将手机扔进副驾驶座。

3栋302的窗口亮起了灯,淡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像一个小小的孤岛。

亓漾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夜色深浓,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发动车子,却没有驶离,而是缓缓开进小区,停在了3栋楼下。

他抬头看向三楼。302的灯光还亮着,透过窗帘,能看到有人影偶尔走动。

腕表显示已经十点半。他应该离开,应该回自己的公寓,或者回公司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

但他没有动。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敲打着车窗。车内的空气渐渐变得潮湿,混合着他身上清苦的气息,和刚才她留在车里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亓漾打开车窗,让夜风和雨丝飘进来。冰凉的水汽落在他脸上,却浇不灭心底那团压抑了十年的火。

三楼窗口的灯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遥远。

就像她。

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他亲手划下、如今不知该如何跨越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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