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黑夜狂想曲(七)

喝了羊奶的你,觉得肚子不饿了,可是你觉得羊奶的味道和母亲喂养你的乳汁不同,你突然开始思念母亲。

想起母亲往日对你的种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你的眼里噙着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了出来。你决定离开这片湖水,离开森林,离开大象、老虎、长颈鹿和狮子等动物,你甚至决定还要把“叮咚”这个名字扯烂撕碎,最后扔到人民公园外的第二张长椅上。

其实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讨厌“叮咚”这个名字,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给你带来了耻辱感,可能是你觉得自己根本陪不上这个名字。是啊!你羞愧不已,你甚至想把黑夜所馈赠的一切都归还回去。你知道自己不配拥有,你要把自己的手伸进无尽的黑夜里,然后把你所拥有的东西挂在树梢上,或者是塞进一双破洞的球鞋里。

最后,你也这样做了。失去所有的你郁郁寡欢,身体瘦得皮包骨头。强烈的亏欠感让你觉得还不够,你还要把自己的头发、耳朵、鼻子、眼睛、血肉、骨头,心脏、神经一并归还。你要化为尘埃,然后穿着一双白色的网球鞋出发,天真的你说要去沙漠里寻找大海,去监狱里寻找善良,去妓院里寻找爱情,你甚至想趴在雄鹰的翅膀上寻找阿尔卑斯山。结果可想而知,你一无所获。

一无所有的你最终被金钱和爱情打败,你肚子上的三层赘肉由于缺少食物而消失了,最困难时,你的肠胃里没有一粒粮食。唯一让你觉得欣慰的是,你的灵魂还是那么高大魁梧。灵魂是你对抗黑夜的最后武器,你不想自己就像个涉世不深的傻小子一样把自己的灵魂拱手让给黑夜。所以,你要不顾一切的守住灵魂。

其实你早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灵魂并非是过去那个灵魂了,它外强中干、身患绝症,只是你不愿相信罢了!因为你知道,人活着是需要希望的。

“对,我需要希望,我需要希望”,你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道。可是眼下到处漆黑一片,该去哪里寻找希望呢?

聪明的你最终还是想到了一个地方,你骑自行车常去的人民公园,特别是大门口的第二张长椅让你痴迷。那张长椅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它心神恍惚的看着来来去去的陌生人。它看见了你,你也看见了它,你们对彼此都是一见钟情。它激动地抓住你的手,说道:“你就是我所等待的那个有缘人,我要将我的灵魂和黑夜奉献给你。”

你被长椅突如其来的热情着实吓了一跳,你本能的往后退了几步,你的手似乎在害怕什么,不停地颤抖着。你竭力控制自己,平复自己的情绪,因为你知道,这张长椅就是黑夜的入口。

你走上前去,像中世纪的骑士一样,绅士地抓起它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你觉得这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你一把把它搂入怀中。它的体温是清晨第一道阳光,慢慢地传递到你的身上。你顿觉浑身充满力量,眼睛、鼻子、眼睛、耳朵、嘴巴都慢慢从你脸上长了出来,你可以看了,可以听了,可以闻了,可以说了,你狂喜不已,你忍不住在长椅的脸庞上猛亲了几口。

此刻的你与这个世界如此接近,你能感受到阳光,能感受到到风吹过,能亲手触摸到斑驳的墙面。可惜你的身体还没有形成一个完全体,你渴望自己成为一个真实的人。你继续与长椅拥抱,贪婪的从它的身上汲取体温。

你的心脏,你的手脚,你的血肉,你的头发……原本属于你的一切都在成型。你拥抱的双手死死地抱住长椅纤细的腰,自私的你只想从此与黑夜一刀两断,变回原来的自己。可是你并没有发现,你怀抱里的长椅随着你身体的慢慢成型,它的身体却在一点点的消失。它那头从黑夜里借来的长发消失了,它漂亮的脸庞消失了,它精致的五官消失了,它白皙的皮肤消失了,它跳动的心脏消失了……就这样,你获得了它的身体,它却就此凭空消失了。

你全然不知,一个人拥抱着一团空气,呆头呆脑的站在那里。过往的人群向你投来异样的眼光,甚至有嘴贱的大妈骂你是“神经病”,你听到了,也意识到那张长椅消失的事实。可是你还不愿相信,一个消失,一个重生,让你痛苦不堪。你心想,余生我都会被灵魂拷问的,你抱得更紧了。

你的眼睛湿润了,那些泪水就像雅鲁藏布江里的河水一样冰冷彻骨。如果可以,你愿意牺牲自己的身体去重塑那张长椅。

长椅的身体虽然消失了,可是它的灵魂还在,它漂浮在空中,柔声的对你说:“你不用为我伤心落泪,我是黑夜的女儿,我所给你的一切都是原本属于你的。不要再流浪了,回到你母亲的怀抱里去吧!”说完,它消失了。

回过神来,你定睛一看,长椅还在那里,没有丝毫生命特征,你甚至不敢相信它就此死了。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你去天府广场的图书馆借来了一本李时珍的《本草纲目》。

你坐在人民公园外的第二张长椅上,埋着头仔细阅读起来,你信手翻开书,找到一个治疗感冒的药方,你想,长椅的一生中总会有一次感冒,先治上一治再说。

你开始按照药方上写的去采药,你爬上天梯去了月宫,向嫦娥姐姐讨要了一根月桂树枝。之后,你去马德里的街头从一位乞丐手里抢走了一枚硬币,你去圣彼得堡的大教堂里偷走了一碗圣水,你去秦始皇的床榻下拿走了一根竹简,你去诸葛亮的茅草房里请教熬药步骤……

一切准备完毕,你把太阳从天上摘了下来,加热药材。药罐冒着热气,药水开始沸腾。煮了五千多年后,你才把太阳放回了天空。药水味道刺鼻,一闻就知道很苦。你把药水倒在一个白净的瓷碗里,然后又用月光帮助冷却。你用手感受了下,觉得不烫后才给长椅喝下。

一天,两天,三天……一万年,你已经在人世和地狱之间来回投胎了一百二十九次了,可是长椅还是没有醒来。此时,你的头发也白得刺眼,你的牙齿一颗颗的掉光了,你的脸上到处都是皱纹……你伤心的哭了,老泪纵横,你气愤的用拐杖在地上毫无章法的敲打。你又回头看了看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本草纲目》,你恶狠狠的把它扔在地上狂踩一通。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你使劲踩,狠狠的踩,你要把这本该死的药书扔进火堆里焚烧,以此泄愤。

《本草纲目》化为一堆灰烬,你发现灰烬是黑色的,这种黑和黑夜的黑如同一辙。你有些害怕,害怕那些站在鲁迅先生对立面的那些人提着大刀找你报仇。是啊!黑夜才是这个世界的起点。

此时,你有些腰酸背痛,你的大腿开始抽筋,你的脸上也长满了老人斑,你长叹一声:“是时候离开了。”

你艰难的站起身,屁股有些发麻,脑袋有些晕眩,眼睛看东西也有些模糊。你回头和长椅说了声“再见”,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家走去。

比起做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此时的你下定决心回到母亲的怀抱里,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婴儿。

未完待续

二零一八年十二月十八日于成都,竹鸿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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