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夏北的河北书院旁的木棉在余下几丝鱼肚色的云霞中绽开出一湾英红,而此时屋檐上的万簇红花也为我绽开一朵,与我咏春考核书上那朱红的印章相互交织成四月天里最热烈的不负春光之证。
岭南的咏春文化气息雄厚,在流年的灼蚀下将打磨掉的灰屑沉淀成一份底气,稳重却不老态龙钟,精髓却不雾里看花。听教练说,叶问的一位弟子就出自南海这片土地上,而这份文化的血脉也始终在我的身体里翻涌,于是我在这份阳火中融化了薄霜,奔向家乡传承之路的温暖地带。
闻说咏春起自女杰严咏春,她在历年的避祸生涯中渐渐悟出了以柔克刚之理,人生经历也许为正是咏春诞世产出契机,于是她竟练成如此一绝拳,成为一时的传奇。但每当我们聊起这段传奇故事时,教练却曾背过身去摇头:“咏春之魂不在武,而在于刚劲中的柔韧,不张扬却暗藏着果断的力量。”末冬的太阳晃晃的,我抬头去看精壮却静默的老木棉,不禁地思考起这木棉到底是怎样春日里焕发的。
这个末冬的训练格外严苛,教练的要求比往常高了不少。站在料峭的日光下扎当步,每一个冲拳切掌,既要顿挫有力,又要柔刚共济。刺挠的风踏遍我暴露在阳光下的肌肤,头顶的太阳却不似冬日的温和,晃得人眼睛发花,我泄了气,动作也变得绵软无力。老树还是沉默的,反复的训练让咏春的灵魂变得生硬,冬天没有冻住岭南的水,却冻住了我前进的脚步。
我也时常在想,这个寒冬什么时候才会退场,这棵木棉什么时候才会被春天找到。这沉默是欲言又止,可我实在痴迷于春天满红的盛景,我知道,我要以传承为破冰的骨骼。
岭南的冬天终究在旭日暖水里晕开散去,我换上整洁的咏春服,毅然走进考级的红台。双手抱拳敬礼,我迈出了稳重的第一步。现场没有背景音乐,可每一次出拳、切掌的声响和木棉在春风中的出苞声都在为我伴奏。冲拳利落,切掌精准,每一个动作都倾注了我整个冬天的汗水。一出小念头和沉桥收式,当考官在证书上落下朱红的印章时,老木棉枝头已冒出点点新红,这份沉默终于在此刻爆发了。
接过考核书的手颤抖着,我忽而明白了,以柔克刚,不仅是奇招技熟,更是像严女一样用心体会,倾注心力,用一式漂亮的咏春舒展中华武术的墨梅一枝,像我们这些传承人 一样 同脉跳动,肩负责任让梅香如故;不张扬却积蓄这果断的力量,正像桥头的老木棉一样,在沉默中坚挺,在第一缕春风中爆发。
那满枝的木棉红,是对坚持的嘉奖,也是对传承的致敬,咏叹春天最好的证明。我知道,这个春天,我没有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