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夜浓,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倒像是可能随时要来一场雨。
我和阿梅牵着手,慢慢走在人行道上,我们久久不说话,伴着轻轻脚步声,中年了,我们在生活重压下,已渐渐沉默。
我们都不说了,都不闹了,也都不再容易发出哈哈大笑了,除了稳重,我们学会了理智地承受。
偶尔,我们路过一二个女子,看样子也接近40岁,穿着普通,肩上挂着一个小包,但她们的工作,有些特别,就是卖身体。
其中有一个女子,身材高挑圆润,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球,撃向天空,露出一段洁白的脖子,几根漏网的发丝,一直往肉身探去,让人不禁想,那头发下面,该是如何的白嫩细致。
她一路走,一路看手机,跟平常女子,没有大不同,唯一的不同,她就只在这一段路走,就像菜农,只在市场外面的路段卖,她也是这样,固定了生意的地点。
不过,她们的生意,好像不是那么好,偶尔会看到一些男子,在路上停下了,还没开口时,她们就主动上前。
我几次看到有客人关顾,想停下听一听,这种事情,男女是怎么交谈的,可是我觉得自己这么做,不能大方,就逼迫自己离开了。
离开了,可我还偷偷回看,不知道他们谈得如何。
一次,我和阿梅散步时,谈起她们。我说:“挺可怜的,好好一个女人,干干净净的,偏偏为了生存,要跟不喜欢的人这样子相对。”
“我看,那些男人才可怜呢,他们拼死拼活地,做一天辛苦事,不到不到半个小时,一就给这些女人拿走了。你说,她们做了什么,就拿走别人的钱。”
夜,静静的。
路旁的芦苇荡,在风吹拂下,轻轻摇摆,我不由想起沈从文在《湘西之行》里,有一篇描写这种女子,和水手之间的情感纠缠,写得美而动人。
可现实生活中,这些女子遇到的客人,往往都是处在社会最底层的,他们没文化,没体面的工作,唯一靠的就是出卖一身力气,来获得一点生存可能。
有好几次,我看到从草丛处,窜出来建筑工人。
他们年岁已老,大概有60,敞开的衣服,胸部干瘪下垂,肚子的皱纹打折了又打折,一身布满衰败,那一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衣服套在身上,一阵风过来,站在几十步路远的人,都要被他的汗酸味,呛得鼻子打喷嚏。
他们过去,跟她谈生意。
我要想起,沈从文那个多情水手,跟眼前的人,不由得可怜起这些女子,好好的身体,等不来那个水手,就这样给这些人交付出去。
日日夜夜,夜夜日日。
曾经,我看过刘晓枫的《沉重的肉身》,他提到了一个新鲜的观点,就是有些女子,她们有这样的偏好,就是享受将身体交付出去。
当时我认为,可能是如此的,毕竟各人有各人的偏好,有人喜欢散步,有人喜欢阅读,有人喜欢麻将,都是很平常的事。
可我看着她们的交易对象,我就怀疑起这个理论,就像古时候的人,将尿痛放在房间,不是因为偏好,而是没有更好的方法。
这些女子,她们做着这个行业,不是因为偏好,而是一种生存方式。
她们路过时,阿梅把鼻子一哼,再也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夜意,更浓了,天更矮了,看来将要一场大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