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如如我慧
我想，我出生的时候是不知道人还有死亡这件事的。
第一次遇见的死亡，是我姥姥的故去，那个时候我可能才五六岁。隐约记得当时的场景，很多人跪在地上给姥姥磕头，我和表弟也直直的跪在地上，看着别人磕头，我们俩不明所以，甚觉可笑，就不约而同地互相看着笑...然后关于姥姥的去世，就没有任何记忆了。
毕竟，我跟姥姥接触的时间很少。
后来，我们同村的邻居，爸爸的工友下煤窑，被闷死在下面，留下一个寡妇和三个年幼的儿子。我只记得爸爸当时的表情很悲凉，眼里满是忧虑和无奈。后来，那家的寡妇门前是非多了起来，但我从来不知道那些是非，只记得那个大娘从来不发火，唠家常跟讲故事一样眉飞色舞。
不知道为什么，死亡就像一个瘟疫，迅速传染了我们村。
不久，老周家的儿子，在采石场炸石头，没来得及逃掉不按规则炸开的石头，被砸死了，留下了一个年轻的媳妇、刚出生的孩子，一个老爹。于是他们家也传出了大家不听不厌的小故事。
老人说这叫横死，那个时候我上小学，看见大家凝重的表情，觉得这个事情很严重。所以，特意的去理解了横死的含义。就是，意外的，毫无征兆的，身体被突然停止一切功能，状态很惨烈的死。
而他们家就在我们家前边第二家。
妈妈很迷信，经常请人看我们的家宅，是否需要改动。每当过年，清明节，鬼节，小鬼节都会烧纸磕头，念叨。已经上学的我，对此有些不解，妈妈为什么强迫我们给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死去的人磕头?
其实我妈妈也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写得一手好字，又有一双巧手，为什么就如此迷信?但，我妈妈是一个很强势的人，容不得半点疑惑。于是不久，我就发现我们家门框上头有了一个小圆镜。在邻居家都能看到，无论走到哪，只要能看见我家房子，就能看到那白色的圆盘。
上初中后，一天放学回家听说，我们家房后的刘家丈夫去世了，也是下煤矿出事了。这对小两口很年轻，人也老实，小日子过得也很红火，新盖的房子上的砖还是橘红的，大儿子刚刚上小学，二胎的女儿也刚刚学会走路。我好像突然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内心里突然为他们悲伤！
你会发现死亡竟然也会有地域上的分布规律，这个规律有点可怖。我们村子就一条路，可以开一辆车那么宽。居民分别在路两边，排上了自己的家，大概四排，非常规律。我家房后就是你家前院，你家前院挨着他家后院，一个栅栏为证，挨得紧密。
进村方向的左边，就是我们家所在的阵列，而那死亡分布范围就是左侧。因为后来，也是我们的左边邻居，老赵家年轻儿子死了，也给这个阵列一个类似于印证的感觉。他是在给大车卸一车煤的时候，因为抄底太深，活生生的把自己捂在了底下。其实，具体细节，也是我道听途说来的。书呆子的我，还仔细想象情景的合理性，但还是想不明白，为何一个人那么轻易的就死了。
我们所在的村子，总共也没多少人家。这种规律剩下来，也没几家了。
上了高中住校之后，我已经无暇顾及村子里的事情了。我的唯物主义思维在快速生长，此时的我，已经可以科学的解释任何迷信现象了。此后，村里又搬来了很多新邻居，我也没有时间认识。
可妈妈迷信依然，我不敢和她理论，因为我只知道这对她有多重要。
大学快要毕业了，我头脑里充满了知识，踌躇满志地找工作，怀揣着爸爸妈妈终于可以不用受累了的兴奋，朝气蓬勃。凌晨5点钟的时候，三叔敲门告诉我，爸爸出车祸了，伤得很重，需要我们回老家。
在三叔陪我回老家的时候，一路上，三叔劝我吃点东西，这个时候却什么也吃不下，我内心在翻涌，抑制不住的悲观，但我拿着一股劲，我希望爸爸完好无损。而奇怪的是，透过火车车窗，我竟然看到了一片一片的坟地。上大学坐了那么多次的火车，我从来没有注意过一路上有坟地。
一下火车，三叔啥也没说，直接叫了车，我们一路狂奔。结果一下车，我还是忍不住哭了，竟然是火葬场。
我没有想到的是，一向那么强势的妈妈，竟然已经哭的没有眼泪了，一直念叨着爸爸生前穿的破秋衣，一直念叨爸爸喉咙里充满了血，一句话说不出来...一直念叨爸爸生前出门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这辈子，你跟着我，也没享福，吃了不少苦..."说完，就在大金鹿上带着一筐苹果，去往他贫困的战友家。
我看着爸爸的遗容，看不出他和常人哪里有区别。现在爸爸要走了，生前对我严厉，现在我终于可以抱抱他了吧，一模到他冰凉的手，我的心也冷了。
是的，终于临到我们家了。我憎恨肇事者，憎恨那个奥拓，憎恨那个拿走了所有保险赔款的肇事者家属，更憎恨那个如魔咒般的规则。除了悲哀，我无力反抗，我还没有工作，妈妈和弟弟需要照顾，我成了一家子的希望。
爸爸的死亡成了我人生最大的阴影。
死亡是不会区分你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你是贫穷的，还是富贵的，你是幸福的，还是悲惨的，你是善良的，还是恶毒的，你是有才的，还是无才的，你有亲人照顾，还是亲戚一大堆...它可以随时光顾，随时制造。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一件事情了。
尽管，我走不出悲伤，但也还是尽着我的责任。
我改行进了那个小村子，不久就结婚了，结婚不久，我的女房东就得了胃癌。我对她有一点了解，他是一个苦命的人，是家里的老大，很早就开始了养家的生活。后来嫁了一个比他大的老实巴交的老公。老公能干，老婆精明，日子过得也很红火。可她有一个毛病就是爱生气，尤其跟饭过不去。我搬走了，她做了手术不久，就去街上卖菜。我遇见了她，感觉很亲，她只是瘦了一点。再后来，我听说癌细胞扩散了。我去看她，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皮包骨头。我第一次瞥见死亡在她身边徘徊。我想哭，但不能。后来，她被随便葬了，因为她死亡的原因是疾病，在当地风俗中是不能大葬的。
我离开了那个小村庄之后，得知一起跟我学画画的小阿姨得了乳腺癌。因为她是我的长辈，虽然只比我大一岁，仍然得叫姨。我很吃惊，癌症是怎么来的，据我看来就是体内有郁结吧。如果没有强烈的冲突是真的调和不了了，怎么会致癌。我一定要去看她的。因为我喜欢她的个性，因为她很重情，又温柔，不像姐姐们那样强硬和能干。看着已经癌细胞扩散到骨头的她，瘫痪在床上，还尽力的笑着，我心里很心疼。她的母亲，姐姐们都在照顾她，她应该很幸福了吧！可病魔很倔强，最后执意把她送给了死神。我没有见到她最后的面容。
再后来，我97岁的爷爷患了重病，我很舍不得我最亲爱的爷爷。我与爷爷一起经历了父亲的去世，是爷爷一直在默默陪伴我。他总是会去我们画室給我讲故事，跟我探讨人生，告诉我他看待人生的态度，给我看他鼓捣的小玩意。当初我刚改行的时候，我爷爷甚至给我捡人家扔掉的素描纸给我用。我很尴尬，但我也清楚爷爷对我的爱。爷爷90多岁的时候，开始迷上编中国结。眼睛花了，耳朵也半聋了，但他总是知道控制编制的节奏，想出解决的办法。爷爷也总是清楚年轻人的内心，不会过多的打扰我们。他在我低落的时候，告诉我，其实富人和穷人，没啥区别。吃饭的量只有一个胃那么大，睡觉的地方只有一个床那么大。我欣赏爷爷的豁达和处变不惊。最后的日子里，他自己在小屋里给他的孙子孙女们，每家编制了一个中国结，红红的，大大的。
后来，爷爷走了，他的中国结挂在了我家里，我从不舍得摘掉。
后来的后来，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年仅47岁的堂哥也走了，心跳停在了卫生间。哥哥是一个悲惨的人，从小母亲就离开了他，十六岁开始下煤矿，而且还会经常遭遇继母的冷眼和大爷的打骂。但他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也靠微薄的力量，给自己赢得了很好的事业和口碑。但他对于工作太认真，太较真了。这也是老板喜欢他的原因。在有点春风得意的时候，他还想走遍全世界呢。他对我从来都是不瘟不火的。去世前几年，他开始对我关心起来了，很热心的帮助我解决很多问题。其实，他一直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只是他没有机会表现出来。每次家里有大事，都会看到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其实，生命的最后一年，死神有过提醒他，高血压，后背疼...但我们觉得他太强大了，他自己不在意，我们也就觉得他一定会没事。但是，他终于抵抗不了死神。于是，在我的梦里，他的长发染成了金黄色，露出了调皮灿烂的小笑容，告诉我说，他过得很潇洒，周游世界呢。
大爷去世了，我并不感到意外。他的一生很倔强，也很苦。因为他是家中的长子，很小就承担了家里的活计，所以他会告诉你应该这么做，应该那么做。很多人不喜欢他，因为他太直接了。但我觉得他也活得最率性，从不掩饰自己所想，活得也最潇洒。上山打猎，下水摸鱼，他技艺高超。曾经好几次看到他把下陷阱得来的野鸡送给叔叔。更有意思的是，老了老了，也知道给自己找他看上眼的老伴，为此，他得到了不少白眼。堂哥对他很孝顺，可他偏偏对另外两个子女好。因为那两个在他眼里过得很不好，没有钱，也没有家，什么都没有。所以大哥为他置办一切，可大爷却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给弟弟妹妹。但是大哥走之后，他的肺癌开始了，我知道那是伤心到底的结果。不然他抽了这么多年的烟，怎么会突然癌症晚期?
死亡，在我身边已经是家常便饭。逝去的人终究会变得越来越模糊，曾经我以为我能够永远记住他们的所有，曾经我以为我会永远伤心，可我发现我脑子不好使，伤痛也很快就会过去。
而且我也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我很少思考，在我看来任何筹算，都是虚幻的。但我仍然觉得，死亡是最公平的，不偏不倚，任你做什么挣扎，早晚都会来到！
其实，仔细想想，你能做的就是活人该做的事，就是好好活着呗。
面对生死，坦然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