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婉，嫁给沈清和已经三年了。
人人都说我好福气，丈夫是城里最年轻有为的药材商，俊朗、温柔、富足，还从不纳妾，眼里只有我。起初我也这么认为，直到那些细节，像潮湿墙壁上的霉点，一点点洇出来，无法忽视。
他太完美了。体温总是比我略低一点，在盛夏握住他的手，像握住一块上好的凉玉。他从不吃任何禽畜内脏，有一次厨娘不小心在汤里撒了点鸡血，他当场失态呕吐，脸色白得吓人。最重要的是，每月十五，他必会独自去城郊的“听竹轩”住上一晚，说是静心盘账，却从不让我跟随。
我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是在发现他旧物盒里那缕银白色、柔亮得不似凡物的毛发时，开始疯长的。它被小心地压在一方古玉下，触手冰凉丝滑，隐隐有种蛊惑人心的光泽。
今晚又是十五。我躺在宽敞的雕花床上，听着更漏滴答。沈清和傍晚时便乘车去了听竹轩，说是有批药材账目必须连夜厘清。窗户没关严，一阵夜风溜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我猛地坐起身，心跳得厉害。不能再等了。
悄悄下床，从妆匣最底层摸出那面边缘破损的铜镜——这是十天前，我在城西破庙布施时，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硬塞给我的。他当时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
“夫人，月圆夜，以此镜照眉心……若见狐影，速逃！”
铜镜背面刻着扭曲的符文，摸上去有种刺骨的凉。我把它揣进怀里，披上暗色斗篷，从后门溜了出去。马车早已备好，车夫是我用三倍价钱封住嘴的远房表亲。
“去听竹轩，快。”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我紧紧攥着铜镜，手心全是冷汗。证实了又如何？若他真是妖，我该怎么办？这三年的温柔耳语、体贴入微，难道都是幻术？
听竹轩在城西十里外的竹海深处。子时将至，月亮又大又圆，惨白的光照得石子路一片清冷。我让马车停在竹林外，自己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
竹影婆娑，夜风穿过竹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我后背发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我。
终于看到了那栋雅致的院落。没有点灯，黑漆漆的，静得可怕。
我绕到后院，那里有扇小窗，位置隐蔽，正对着书房。窗纸破了个小洞，我凑上去，屏住呼吸。
看到了。
沈清和背对着窗户，站在书房中央。月光从另一扇窗流泻而入，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但他身后……不止一个影子。
几条模糊的、巨大的、蓬松的尾状阴影，在他身后缓缓摇曳，如同活物。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动了。缓缓转身，面向我这边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我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妖异的笑容。
“婉儿，”他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清晰得可怕，“既然来了，何不进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低头一看，数条银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虚影，不知何时已从地面阴影中伸出，轻轻缠住了我的脚踝。触感冰凉柔滑，却重若千斤。
窗户无声打开。沈清和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俊美依旧，可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睛，此刻却泛着淡淡的、非人的银辉。
“我本不想让你看见，”他轻轻叹气，那叹息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诡异韵律，“可你太好奇了，我的妻。”
缠住我的尾巴虚影稍稍用力，我便不由自主地被“扶”进了书房。是的，扶，动作堪称温柔，却不容抗拒。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似檀非檀的香气。他抬手一挥，蜡烛自燃，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他身后——那并非虚影，而是实打实的、八条蓬松华美的银色巨尾，在他身后舒展摇曳，每一根毛发都流动着月华般的光泽。
“九……九尾狐……”我牙齿打颤，挤出这个词。
“八尾，”他纠正，走到我面前，冰凉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他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尖长，泛着珍珠似的冷光。“还差一条，便是通天彻地的九尾天狐。我等了三百年，婉儿。”
“你……你想干什么？”我强迫自己直视他妖异的眼瞳，袖中的铜镜硌得手臂生疼。老道说，月圆夜，照眉心……
“借你一点东西，”他微笑，低头凑近我的颈窝，深深吸气，仿佛在品尝美酒，“你的命格很特别，纯阴之体，生于七月十五子时。用你的魂魄和最后一点元阴，正好能补全我第九条尾巴所需的‘人魂引’。”
我浑身血液都冷了。原来如此。原来那些温柔体贴，那些独宠专一，都是为了养肥我这只待宰的祭品！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因为合适，”他拭去我的泪，动作轻柔，眼神却毫无温度，“也因为你够单纯，够信我。别哭，很快的，不疼。我会永远记得你，我的……第九尾。”
话音落下，他身后八条巨尾猛地扬起，银光大盛！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我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俯身，冰冷的唇贴上我的额头。
就是现在！
积蓄已久的力气猛然爆发，我挣脱出一只手，掏出怀中铜镜，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向他的眉心！
“妖孽，现形！”
铜镜贴上他皮肤的刹那，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镜背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疯狂游走。
“啊——！”沈清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猛地向后仰去。他脸上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蠕动，凸起，仿佛要破体而出。银光与金光在他身上疯狂交织、撕扯。
“你……你怎么会……”他妖异的眼瞳里第一次露出惊怒和难以置信。
我没时间回答，因为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铜镜的金光不仅灼烧着他，也像有生命般顺着镜子爬上了我的手臂！剧痛！仿佛有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肤上。我惨叫着想扔掉镜子，可那镜子却像焊在了我手上，甩不脱！
金光越来越盛，逐渐将我和沈清和一起包裹。我看见金光中，他的身影在剧烈变幻，时而是我熟悉的俊美夫君，时而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