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寻剑江湖-隐泉楼主

第七章:隐泉楼主


明月在院子里练了三天。


三天里,沈梦甜每天换一种法子折腾他。第一天是石锁,第二天是负重跑,第三天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捆细麻绳,把他双手绑在背后,让他用肩膀和后背去撞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纹丝不动,明月的后背青一块紫一块,晚上趴着睡都疼。


可到了第四天早上,沈梦甜让他再拎那口石锁的时候,他居然一口气拎到了胸口,撑了十几息才放下。手臂还在抖,可石锁没落地。


沈梦甜坐在枣树杈上啃苹果,低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比我想的快了三天。”


明月喘着粗气,抬头看她。她坐在树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赤着的脚在阳光里白得晃眼,脚背上那道旧疤像一条浅浅的月牙。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拿手背一抹,随意得像个小孩子。


明月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个女人,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教人练功的时候往死里折腾,可啃苹果的时候又像个没长大的姑娘。到底哪张脸是真的?


沈梦甜把苹果核往墙外一扔,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今天不练了。有人要见你。”


明月一愣:“谁?”


“隐泉楼的人。”沈梦甜往院门方向走,“昨晚那个来探路的,今天正式登门。福伯刚递了消息过来,说人已经进城了,午时到。”


明月心里一紧。隐泉楼的人。沈梦甜说过,现在的楼主跟她师父不是一条心,她脱离隐泉楼五年了,他们在找她。


“来的是谁?”


“不知道。但能让福伯亲自递消息的,至少是个堂主。”


两人回了那间黑漆门的小院。福伯已经备好了茶,摆在正堂的桌上,三只茶杯,一壶新沏的龙井。他见两人进来,弓着背笑了笑,什么都没说,退到了院子里。


午时刚过,门外响起了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节奏极稳。


沈梦甜坐在椅子上没动,朝明月使了个眼色。明月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那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腰身极细,肩膀却宽,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窄刀。她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插着一根碧玉簪,眉眼生得凌厉,薄唇抿着,嘴角微微下压,看着就不好相与。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穿着同样的墨绿色短打,腰间悬刀,面无表情。


那女人看见明月,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进了院子。她身后的两个人留在门外,一左一右站定,像两尊门神。


明月关上门,跟着进了正堂。


那女人已经坐下了,就坐在沈梦甜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先开口。沈梦甜端着茶杯慢慢喝,那女人也端起茶杯慢慢喝,两个人像是在比谁更沉得住气。


最后还是那女人先开了口。


“沈梦甜,五年了。”


“嗯。”沈梦甜放下茶杯,“五年了,柳堂主。”


柳堂主。明月站在一旁,把这个称呼记在心里。隐泉楼的一个堂主,专程跑到清平城来找沈梦甜,看来不是小事。


“楼主让我带句话。”柳堂主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盯着沈梦甜,“裴无咎的事,楼主可以不追究。但你手里的东西,得交出来。”


沈梦甜歪了歪头:“什么东西?”


“星月老人那张纸。”


沈梦甜笑了一下。那笑容明月太熟悉了,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那张纸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楼主凭什么要?”


“就凭楼主现在是隐泉楼的主人。”柳堂主的语气冷了下去,“裴无咎死了五年了。他留下的东西,理当归楼里。”


沈梦甜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动作慢条斯理的。倒完了,她才抬起头来,看着柳堂主的眼睛。


“柳堂主,你回去告诉楼主。那张纸上的东西,我记在脑子里了。纸可以给他,但脑子里的东西,他拿不走。想要,就自己来拿。”


柳堂主的眼神一凛。她身后的空气像是冷了几分,明月站在角落里都能感觉到那股剑拔弩张的味儿。那女人搁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柳堂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像刀尖划过瓷面。


“沈梦甜,你还是老样子。嘴上从来不输。”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楼主还让我带一句话。他说,你师父当年做的那件事,他都知道。你护着那个小子,护不了多久。暗夜的人已经在清平城外面了,三天之内必到。到时候,你一个人护不住他。”


她看了明月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去。


“你就是明月?”


明月点了点头。


柳堂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明月莫名其妙的话。


“你长得不像她。”


明月一愣:“像谁?”


柳堂主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丢下一句话。


“沈梦甜,楼主让我最后劝你一句。星月合璧的事,你一个人扛不了。回隐泉楼,楼里可以帮你。否则,你和你师父的下场,不会有区别。”


她推门走了。门外那两个人跟上去,三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明月走到沈梦甜旁边,发现她端着茶杯的手在抖。杯里的茶水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洒了几滴在桌上。她低头看着那些水渍,脸上的笑意还在,可眼底像结了冰。


“她说你长得不像她。”明月开口,“像谁?我亲生母亲?”


沈梦甜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柳堂主叫柳如烟。她以前是我师父的副手。我师父死了之后,她投了现在的楼主。她见过你亲生母亲。”


明月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认识我娘?”


“嗯。”沈梦甜抬起头来,看着明月,“你亲生母亲,曾经是隐泉楼的人。十六年前,她带着你从隐泉楼逃了出去。后来下落不明。裴无咎找了她很多年,最后在乱葬岗捡到了你。”


明月攥紧了拳头。他亲生母亲是隐泉楼的人。她带着他逃了。后来呢?她死了吗?还是活着?


“她……还活着吗?”


沈梦甜摇了摇头:“不知道。裴无咎到死都没查出来。隐泉楼的档案里,关于你母亲的记录被人删得干干净净,连名字都没留下。唯一还记着她的人,大概就是柳如烟了。可柳如烟不会告诉你。”


明月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忽然想起柳如烟临走时的那句话。“三天之内,暗夜的人必到。”三天。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沈梦甜。”


“嗯?”


“三天之内,我能学到什么程度?”


沈梦甜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底的冰化开了,露出一丝暖意。


“三天?够你学会怎么跑了。”


明月皱眉:“我不是要学跑。”


“就是要学跑。”沈梦甜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暗夜的人来了,你打不过。星月派的掌门来了,你也打不过。隐泉楼的楼主来了,你更打不过。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跑。跑得比他们快,活得比他们久。等你活到他们都老死了,你就赢了。”


明月被她这套歪理说得哑口无言。


沈梦甜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冲他招了招手。


“来吧。今天教你隐泉楼的看家本事。”


明月走过去。


沈梦甜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递给他。明月接过来一看,是两块极薄的铁片,巴掌大小,弯成弧形,内侧各有一排细密的齿扣。


“这是什么?”


“隐泉楼的暗器,叫‘蝉翼’。”沈梦甜示范了一下,把铁片扣在手指上,手腕一抖,那铁片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钉进了院墙上,入墙三分,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缝。


明月倒抽了一口冷气。那铁片飞出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快得他几乎没看清轨迹。


“隐泉楼的人从来不跟人正面打。”沈梦甜走过去把蝉翼从墙里抠出来,扔给明月,“我们只做两件事——偷袭和跑。偷袭靠的是快,跑靠的是轻。从今天起,你除了练力气和挨打,再加一项,练轻功。”


她指了指那棵枣树。


“爬上去。不准用手。”


明月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树干只有碗口粗,离地两丈多高才分杈。不准用手,怎么爬?


“用脚。”沈梦甜说,“用腿夹着树干,靠腰力往上蹿。隐泉楼的人上房揭瓦从来不用手,手要留着拿刀。”


明月走到枣树前,仰头看了看,然后纵身一跳,双腿夹住树干,腰腹用力,往上蹿了一截。可树干太滑,他的腿没夹稳,整个人刺溜一下滑了下来,摔了个屁股蹲。


沈梦甜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他,嘴角弯着。


“再来。”


明月爬起来,又跳了上去。这一次他夹得更紧了些,腰腹使力,一点一点往上蹭,蹭了三尺多高,腿一软又滑了下来。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明月的腿内侧被树干磨得火辣辣地疼,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皮破了。可他咬着牙,一次一次往上爬,每次都比上一次多爬一截。


等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已经能爬到枣树第一个分杈处了。虽然最后还是掉了下来,可掉下来的姿势比之前好看多了,至少知道在空中调整重心,没摔得太难看。


沈梦甜走过来,伸手把他拉起来。


“今天到这。”她说,“明天练上房。”


明月喘着气,看着那棵枣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是这几天练出来的。腿上全是伤,是这几天磕出来的。可他站在这里,比五天前站得稳了。


“沈梦甜。”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沈梦甜看着他,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院墙,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我师父说,星月合璧如果落在暗夜手里,会死很多人。如果落在星月派掌门手里,会死更多人。如果落在隐泉楼手里,也一样。可如果落在你手里……”


她顿了顿。


“我师父说,也许不一样。”


明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梦甜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帮你,是因为师父的遗命,不是因为你好看。”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还有,你练完功记得把那口石锁放回墙角。不收拾利索,明天加练一个时辰。”


明月揉着额头,看着她走进屋里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院子里月光清亮,那棵歪脖子枣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明月把石锁搬回墙角,又把散落的蝉翼捡起来收好,然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三天。暗夜的人三天就到。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那层薄茧蹭着皮肤,粗粝而温热。


他转身回屋,经过沈梦甜的房间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极轻极轻的说话声。沈梦甜在跟谁说话?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明月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瞬。


沈梦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师父,我好像选对了。”


明月没有推门进去。他回到自己的竹榻上躺下,盯着天花板,耳边翻来覆去都是沈梦甜那句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一个人在走了。


(第七章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