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加班是常态,但连续四个周末加班是事故。事故的原因是新来的项目总监王总,一个留着地中海发型、自称“细节控”的中年男人。他最喜欢的句式是:“小王啊,你这个方案,大方向没问题,但细节嘛……”然后他会用他那根不沾阳春水的手指,点开PPT的每一个角落,指出每一处像素级的瑕疵,连阴影的透明度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我叫王小明,没错,和《乡村爱情》里那位兽医同名。但我的处境比兽医惨多了,兽医好歹有头驴骑,而我只能骑共享单车。
这个周末,王总又带着他的放大镜来了。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王总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以及他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活像啄木鸟在给木乃伊做心脏复苏。
“小王,”他终于点到我的名,“你这个客户肖像描摹,能不能再深入一点?我们要的是灵魂的共鸣,不是简历的复制粘贴!”
我盯着屏幕上周五熬夜赶出来的PPT,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心脏在胸腔里打鼓,鼓点越来越乱,最后“咚”一声,彻底罢工了。
我倒下去的时候,看见王总惊愕的脸迅速放大,嘴张成O型,能塞进一个拳头。同事们一片惊呼,有人喊“叫救护车”,有人喊“掐人中”,还有个声音喊“快看看他电脑保存了没”。
后来的事是同事老张告诉我的。说我当时脸色煞白,浑身抽搐,王总吓得连“细节”都忘了,趴在我耳边声嘶力竭地喊:“王小明!你挺住!你那个方案我觉得已经很好了!真的!不用改了!我批准了!直接过!”
据说他说完这句话,我的抽搐奇迹般地停止了,呼吸也平稳了,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了一下。
在医院醒来,刺鼻的消毒水味儿让我皱眉头。护士小姐看我醒了,露出职业微笑:“你晕倒前是不是工作压力很大?你领导急得都哭了。”
“哭了?”我嗓子发干,“不至于吧……”
“一边哭一边喊‘我再也不改需求了’,挺感人的。”
我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变成了复杂的酸爽。手机震动个不停,全是同事的慰问信息,核心思想就一个:你这一倒,造福了全部门,王总今天开会只说了一句‘大家辛苦了’,没提任何修改意见。
老婆李婷是下午赶来的,眼睛红红的,进门先骂了我一顿,骂着骂着又哭了。我握着她的手,安慰道:“没事,就是低血糖加疲劳,医生说了,休息两天就好。”
她抹着眼泪,从包里掏出一盒我爱吃的提拉米苏:“医生说你只能吃流食。”
我看着那盒提拉米苏,又看看她红肿的眼,最终还是笑了:“放着,等我好利索了,咱俩一起吃。”
同病房的大爷是个退休老教师,爱下象棋,住院是因为痔疮手术。他看我整天躺着无聊,就拉我下棋。我说我不会,他说没事,我教你。结果教了三天,我赢了他三天。大爷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叫不会?你这是扮猪吃老虎!不下了,跟你下棋影响我病情恢复!”
我哭笑不得,我真没扮猪,我就是传说中的乱拳打死老师傅。
出院那天,阳光明媚。我收拾东西,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盒还没动的提拉米苏,保质期快到了。我拍了个照,发了朋友圈:“出院了,它却要过期了,谁能想到,劫后余生的第一课,是教会我珍惜眼前的甜点。”
刚发出去,秒赞。楼下清一色“哈哈哈哈”,只有王总的评论格格不入:“小明,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方案不急,你养好了再说。对了,下周那个新项目,我觉得你很有想法,到时候咱们再碰碰?”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提上行李,走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有点晃眼,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路边早餐摊飘来的、热腾腾的烟火气。
我买了两个刚出锅的肉包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真香。没关系,生活嘛,总得一边被烫着,一边往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