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褪去盛夏的燥热,梧桐叶边缘悄悄染上一层浅黄。医科大校园里彩旗招展,随处可见拖着行李箱前来报到的新生,人声喧闹,满是少年人蓬勃鲜活的朝气。
苏屿正式开启了他五年的临床医学求学生涯。
开学典礼、领校服、整理宿舍、认识室友,忙乱的几日一晃而过。正式开课的第一堂医学伦理学,是全系新生的大课,阶梯大教室座无虚席,几百张尚且稚嫩的面孔望向讲台。
授课的是一位头发半白的老教授,姓周,在学校执教三十余年,见惯了一届又一届前来追梦的医学生。
铃声落下,教室里渐渐安静。周教授没有翻开课本,也没有直接讲解理论,他将课件停留在一张空白的幻灯片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众新生。
“开课第一节课,我们不讲条文,先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话音落下,底下的学生纷纷坐直身体,好奇地望向讲台。
“假设你正乘坐一趟长途列车,车厢广播循环播报,车上有乘客突发急症,急需具备执业资质的医生前往施救。车上不止你一名持证医师。施救,有可能挽救一条生命,但是,倘若抢救结果不如人意,你将面临家属追责、无休止的调查问询,你的职业生涯会蒙上一层难以抹去的阴影。视而不见,你可以平安抵达目的地,不会惹上任何麻烦,只是那条生命的结局,无人可知。”
周教授的语速平缓,将这个无数现实里真实上演过的难题抛了出来。
“现在告诉我,你们会怎么做。”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细碎的私语声一点点泛起。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和身边的同学小声讨论。前排一个性格爽朗的男生率先举手,声音清亮:“我一定会去。学医就是为了救人,风险不能成为袖手旁观的理由。”
话音刚落,立刻有另一名女生举起手:“我不敢。我寒窗苦读十几年才拿到行医的资格,我赌不起自己的前途。车上还有别的医生,为什么非要由我来承担这份风险?”
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快速碰撞,越来越多的学生加入讨论。有人慷慨陈词,也有人坦然说出内心的恐惧,还有不少人沉默不语,拿不定主意。
周教授不评判任何人的发言,只是静静倾听,脸上看不出喜怒。
苏屿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笔。这道题,他早就听过,不止一次。高铁里死寂沉默的车厢、林知远满身伤痕的往事、韩杰的卷宗、林敬山坚守一生的信条,还有那个反常反超的投档分数线,无数画面一瞬间在脑海里翻涌。
他想起那个夏末的傍晚,在老卫生局家属院的客厅里,他曾经说,希望未来多一个愿意站出来的人。可真当这个赤裸裸的选择题摆在面前,他也无法脱口而出一个笃定的答案。
周教授的视线慢慢落到了沉默的苏屿身上,抬手示意他起身发言。
“后排这位同学,说说你的想法。”
数百道目光一齐投向自己,苏屿站起身,脊背挺直,声音平稳清晰地传遍整个阶梯教室。
“我想要上前施救,但是这份勇敢,不该是被逼出来的孤勇。”
教室里的讨论声骤然停歇,所有人看向他。
“如果救人之后,所有不可预判的不良后果,全部要由施救者独自承担,那这份善良就变成了一场豪赌。我们愿意去守护生命,可我们也需要一道能够护住我们的屏障。”
他顿了顿,想起和林知远的谈话,继续说道:“我选择报考临床医学,就是抱着有朝一日能够挺身而出的心愿。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能一直只依靠医者的良心去对抗所有未知的风险。当挺身而出只能赌上自己的人生,再炽热的初心,早晚也会一点点冷却。今年动物医学的投档分数线超过临床医学,就是千万个还没有踏入行业的年轻人,给出的答案。”
全场鸦雀无声。
周教授的眼神微微一动,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动容,沉默良久,轻轻点头,示意他坐下。
“你说出了现在很多年轻人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老教授缓缓开口,“从前这道题,几乎所有医学生的答案都是义无反顾。可最近这三四年,课堂上的答案,一年比一年多元。这道伦理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但是这些不一样的回答,本身就是一份答案。”
他走到讲台边缘,目光望向台下的少年们。
“我不会苛责任何一个人的恐惧,也不会空洞地要求所有人不计代价地奉献。医者的仁心可贵,但仁心不应该被拿来当做盾牌,独自抵挡本不该由他们承受的伤害。”
“你们今天在这里争论选择,而社会,本该负责修好那一道保护你们的墙。墙一日未筑,这道选择题,就会一直悬在每一个行医之人的头顶。”
下课铃响,周教授合上教案,宣布下课。喧闹的人群陆续离开教室,苏屿依旧坐在原位,没有立刻起身。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教授走了过来,停在他的课桌旁。
“你叫苏屿?”
苏屿一愣,点了点头。
“刚刚你的发言很有意思,有空可以来我的办公室聊聊。”周教授淡淡一笑,转身离开了阶梯教室。
空荡荡的大教室里只剩下苏屿一人,窗外的秋风穿过窗缝吹进来。他知道,自己的长路,才刚刚启程,那支盘旋在空中的回旋镖,依旧没有落地。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