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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还能陪你过几个中秋节，所以我努力把每一个都当做此生的最后一个，陪你到你最满意为止。
听到天林对我说这些话已经是第三次了，每听一次，我都痛哭一次。这次更是，因为我们都知道离那个我们不愿意面对的日子更近了。
月光如水一样把清辉遍洒到近处的屋顶远处的山巅。还记得我说过的为什么说月光如水吗？我的头轻轻靠在天林的肩上。
这个问题其实最早是天林讲给我听的，我觉得即贴切又美好，就记住了。后来，我总会想起，也总觉得美，就反过来问天林，每次问他，他都再说一遍，从来没有嫌烦。记得，他说，太阳至阳，月亮至阴，五行中水为阴，所以说月光如水。这是天林在大学的时候参加国学社团学习到的，他讲给我听的时候却是在天气闷热、艳阳高照的夏日午后，在操场边的一棵大榕树下。
那颗大榕树见证了我的初遇，也参与了我们相恋，后来，看着我们手拉手离开校园。
我和天林在同一所大学，只是我到大二的时候才知道大三有个刘天林打篮球特别棒。我的室友每每提到他都满脸的花痴相。我不爱打篮球，只是喜欢游泳，可我想见识一下把自封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室友迷得五迷三道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天，我买了矿泉水路过篮球场，看到大太阳底下一个男生在练习三步篮。不怕中暑吗？我竟然傻傻地抬头看一下太阳的位置，眼前立马一片白芒刺。我站在大榕树下一边以手为扇一边喝冰镇的矿泉水。好爽。我眯起眼睛看球场上的人，他停下来了，也在擦汗。
喂。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竟然喊了他。男生听到了，转身看我，应该是发现他不认识我，并没有过来。喂。反正都叫了第一声，我又叫一声。这次，他看着我走过来。给，我递出手里的矿泉水，这么大热的天，你不怕中暑吗？
习惯了。他说。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确对热度的忍耐力强于一般人。谢谢，他接过水喝一口，我们认识？
不认识，不过我室友总说你。我上下打量，想亲自确定一下迷倒我室友的理由。他皮肤是小麦色，这种肤色被称为“健康色”，在室友口里只有刘天林有这种肤色最好看，侧脸看到他长长的睫毛，还有就是大长腿和那一身精壮的肌肉以及浑身散发出的阳光的气息。
我抿一下嘴唇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好吧，我承认，的确有些……
午饭的时候，室友说她的男神会在中午练篮球，只是天气太热，女生们都在空调房里隔着玻璃远远看他，像她这样宿舍拐了几个弯根本看不到球场的女生只能遗憾。于是，我说我想出去买瓶水。
你知道我是特意去看你的？后来我问天林。他说，知道呀，我常常能看到宿舍楼窗户上有人看我，你倒是特别，顶着大太阳到现场看。你还挺自信吗，确定我来球场就是来看你。不然呢？那时候，我们已经不只是在球场上见面，还有校外的米粉店、凤凰山上的竹林边。
有一天，室友涨红着脸对我说，听说林林有女朋友了，哼，哪天我倒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生能让我的林林喜欢上。我心里美得冒泡，却抱着她的肩膀安慰她。直到大学毕业，室友发现已经工作了的天林来到宿舍帮我收拾行李，才对着我狠狠挖一眼，方盈盈……
我和天林租到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们的结婚照在床头在书房，还在我们的手机里。我的工作单位离家近，我每天下班买菜，等我到家的时候天林也回来了。我们一起做饭，他说他单位外面经常趴着的小狗被他们喂得如何毛色光亮，看到谁出去都会送到大门口，我说单位里每人负责一盆花制度实施以来，似乎大家都成了养花小能手。晚上，我们一起看流星划过，看月华如水，品“夜久无云天练净”。
日子就这样慢慢走过我们的每一个甜蜜时刻，我们没有想遥远的地老天荒，只是每天看着他眼中的我在快乐，他看着我眼中的自己很幸福。
天林很少再有时间打篮球。但是，身体健康、腹肌仍在。他常自豪地给我炫耀他的弘二头肌，直到有一次他感冒咳嗽半个月都不见好。以往感冒不出一周就好了，这次怎么总也不好。我念叨着催促天林抽时间去医院看看。又过了一周，咳嗽还是没好且伴有胸痛。
我硬拽着天林去医院的那天我们谁也没想到开启了一个悲怆的纪念日，三月六号，肺癌晚期。记得医生告诉我们检查结果的时候先说了句，你们都还年轻。他是觉得我还年轻能扛住这个噩耗，还是认为天林还年轻能扛住噩耗而且能渡过难关？医生见得多了，通告完病情开始制定治疗计划，我们两个人却被困在一纸诊断书里。
我们说话少了，我怕自己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让他看到更难受，他说他更多的是在想我以后的日子。
不，是我们以后的日子。我说，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你不要想丢下我。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流眼泪，我把今天的眼泪都在昨天晚上流完了，今天我要坚强。
经过半年治疗，天林的病情得以稳定，我们决定回家静养。那年的中秋我们坐在小院里赏月，院子的东南角有一棵枣树，天林妈妈说那是天林小时候跟她一起栽下的。月光就从一颗颗红溜溜的枣子间洒下，枣树叶子上也闪烁着月光。从回老家以来，我吃了不少这棵树上的红枣，很甜很脆。
月光真的像水一样，把树叶和红枣都洗得干干净净。天林说，我不知道还能陪你过几个中秋，不过，每一个我都会让你高高兴兴。顿一顿，他又说，每一次都有可能是最后一个。我说，我的老家没有枣树，我没吃过前一秒还长在树上后一秒就到我嘴里这样新鲜的红枣，你小时候种这棵树的时候，一定就想到了有一天我会来吃枣，我是个爱吃枣的人，我，我们还会一起吃无数次脆枣。
翻过年，我陪着天林来到上海治疗，他的精神已经大不如前，在药物的副作用下，他看起来蔫蔫的，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看天花板发呆，看到我的时候就笑，嘴角弯弯的。我知道他在用力给我他能给的美好，微笑是他那个时候唯一能给我的安慰。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陪他来黄浦江边，江对岸有象征意义的高楼他都能叫出名字，它们创造着一个个美好的明天。天林沉默着，眼睛里有太多遗憾。
我看到一对对牵手的情侣，不自觉牵起他的手。你看，有人在拍视屏。我说，五彩的霓虹灯闪烁，江水倒映，真的漂亮。我把手机递给天林说，给我拍视频。然后后退几步，开始跳一段《春江花月夜》。天林先是吃惊然后半蹲下身体，给我拍摄。那天，我把视频发到网上，半天时间获得几百个点赞、留言。我们的亲戚、朋友、同学、曾经的同事都来鼓励我们。
你看，我们自己还能退缩吗？
我竟不知道你还会跳舞，还跳得那么好看。天林眼中闪着光。恍惚间我又看到那个篮球场上阳光的大男孩。
那个视频启发了我，我每天拍我们的日常治疗和生活发到网上，当然我也会跳曾经学过的舞蹈，天林在网上学习视频拍摄技巧，我们的视频越拍越好，点赞和关注也越来越多。
我小学开始学舞蹈，初中的时候就没时间练了，没想到十几年后还能派上用场。天林的笑脸多了，人也精神了。我暗自高兴。
我们买了上海糕点在中秋前回到老家，婆婆看到天林精神和气色都很好，不住地笑着抹眼泪。
还是那棵红枣树，还是浸润满院、满山的月光。天林说，我又陪你过了一个中秋。他说看到我高兴他就高兴。我想说，一切安好就是最高兴的。
春天，我们在小菜园种上爱吃的西红柿、辣椒和豆角、茄子，每天看着露珠在菜苗上滚动，看天林开开心心把这些拍进视频，而我又偷偷把这一切都拍下来。
西红柿刚刚开花的时候，天林的病加重了，医生推荐了北京的中医。在北京一个月后病情得以控制，我抽时间带天林玩北京。那时候他走不了太远，需要坐在轮椅上。在陶然亭公园，我跳舞步轻扬间看到天林的目光跟着我的身影，他已经不能长时间拿手机拍摄，只是坐在轮椅上为我轻轻打节拍。我们带了许多中药在中秋前回到家，那时候西红柿、辣椒正红，茄子、豆角正旺。
中秋那天，月亮被云彩挡住了，一切都朦朦胧胧，我给天林加一件衣服我们坐在小院里看枣树上面，云在走，一片连着一片，月亮把云彩照得轻盈欢快。
我不知道能这样陪你过几个中秋节，我会努力，陪你到你最满意。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很柔，因为你是那个敢在最热的时候站在太阳下看我打球的人。
看着你，我就骄傲。我也轻轻说，怕惊着慢慢的云彩和云彩后面的月亮。
深深的话，我们浅浅地说。十指相扣，月辉下两颗心一起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