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市郊玉案山中有古刹,名筇竹寺,名气大的惊人,说这寺庙系佛教从中原传入云南的第一个据点,大乘佛法由此漫漶。我对笻竹寺感起兴趣,是它完整的存在,弥补了我对罗汉堂的认识。

我的故乡乐山,在三江汇聚后有一座清秀可爱的小山一一乌尤,好山好水自然是僧先占,山中一寺就叫乌尤寺。在1966年以前,也是有一处罗汉堂的,可惜被人砸烂了。我曾想就此事追究一下,写了篇《梦回大佛寺》,看看是谁把乐山人心心念念的罗汉堂,特别是进门处的济公和尚打得稀巴烂。谁知道会在乐山高级中学的校友群中引起轩然大波,他们纷纷在文章后留言,坚决否认砸烂大佛、乌尤寺的泥塑佛像与高级中学的关系。后来我多方打听,发现这个事情江湖上流传着许多版本。当然,最权威的版本来自我的母校,乐山一中的百年校史上明确记载着,砸碎大佛、乌尤泥塑佛像的是一中的学生。我为自己的母校羞愧!
后来我修改了文章,同时把江湖上流传的几个打罗汉的版本都写上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我的微信公众号看看。

乐山乌尤寺的罗汉堂,建成的年代不算长。在毛西旁先生收集整理的《乐山历代文集》中,民国时期的乌尤寺大和尚传度,在为他的师父"朗清老和尚衣钵塔识"中写道,"宣统元年(1909年)正月,郡人议拆乌尤旧塔,师请以砖留山,即面然殿创五百罗汉堂。"原来乌尤寺的罗汉堂与乌尤山上的白塔关系密切。读《毛西旁文钞》(毛郎英注释),过去的乐山有"一佛双楼三宝塔,嘉州风物冠天下。"塔指凌云山白塔、乌尤山白塔、玉凤山白塔。其中乌尤寺的白塔在乾隆皇帝上位(1736年)前就存在了。后来坍毁,又于光绪五年(1879年)修整。巧合的是塔维修好后,乐山当地的学生在乡试中一直没有入围,民间有文笔塔是护佑读书人的。便有人把学生们名落孙山的事情怪罪到乌尤白塔,商量后决定把白塔拆了,塔拆了一半,乐山乡试有三人入围,这下更坚定了拆塔的信心。拆下来的砖石,由朗清大和尚在1909年左右用去修了罗汉堂。
至于乌尤寺罗汉堂的塑像是请什么地方的工匠制作,我一直没有看过这方面的记载。有人把四川宝光寺和乌尤寺与昆明筇竹寺的罗汉造像相提并论,甚至认为过去乐山乌尤寺的塑像更精美,可惜除了口头记忆,缺失文献资料证明。倒是看过当地人徐敏先生的一篇文章,说的是乌尤寺的罗汉堂到了1950年以后,已经残破不堪,1955年请了井研的民间艺人王瑞卿父子,对罗汉堂的罗汉们进行了全面维修和重塑,特别是济公和尚,修塑后活灵活现令人惊叹。
而新都的宝光寺和昆明的筇竹寺,有明文记载是由川东匠人黎广修主持完成的。先说宝光寺,罗汉堂有塑像577尊,像高都在两米,是在清代道光末年(1850年),聘请了三批泥塑匠人,有陕西匠人,川西高原周姓匠人和川东匠人黎广修,他们各显艺才,留下了风格迥异的精美罗汉塑像。

再来说说昆明筇竹寺的罗汉。昆明的玉案山是古代昆明通往滇西地区的重要驿道,山中的筇竹寺从唐宋到有文字记载的元代,香火鼎盛,到了清代光绪年间,寺中大和尚梦佛老家是成都人,他邀请了川东匠人,也就是参与雕塑新都宝光寺的匠人黎广修来主持。于是,已满六十岁的黎广修,带着自己的五个徒弟,于1883年起至1890年,在昆明玉案山中潜心打造了五百尊罗汉。这个时间点,乐山乌尤寺还没有用塔砖盖罗汉堂。
昆明笻竹寺的这批塑像,一反内地的模样,突出了人的成份,把传说中的刘海戏金蟾,达摩渡江,甚至把康乾皇帝和自己包括弟子都塑成了罗汉。

内地的罗汉堂排位,济公和尚因为行踪不定,纪律性不强,经常被师父批评,据说有一次传经,济公和尚又迟到了,只好站在罗汉堂的门口。乐山人念念不忘的济公,也是塑在门口。而在昆明筇竹寺,匠人黎广修则把济公塑在五百罗汉的队伍中。对于五百罗汉的来历,史书上有许多说法,一说是佛释迦去世后参加第一次经结集的五百比丘,还有说是听佛释迦传道的五百弟子等。其中一个版本更令我着迷,相传,唐代眉州青神县出了一位高僧罗讵那,俗名罗尧运,他说法的道场在青神中岩。后来他带了五百弟子从四川到浙江天台山。据说,这五百弟子就是五百罗汉显化人间的。青神中岩寺离乐山几十里水路,宋代大文豪苏东坡的老婆王弗正是那个地方的人。
黎广修在昆明筇竹寺,不仅塑了出神入画的罗汉,他还直接把新都宝光寺的一付对联写在筇竹寺山门上,"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这幅对联,传说也是毛泽东主席生前最乐道的四川两幅对联作品,另外一幅是云南剑川人赵藩写在成都武侯祠的长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昆明筇竹寺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评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以前去参观还收门票,现在不收了,免费进去,还有点不习惯。记得当兵的时候为了去看筇竹寺的罗汉,早早的就要做好准备,带上几个馒头,如果有咸菜就更完美了,再背上军用水壶,坐车只能到玉案山下的黑林铺,然后一直往上爬七八公里。岁月随山风吹走,今天的我们,对宗教信仰,对宗教中的文化艺术认知,对苦难的中国历史,敬畏之心是否还和过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