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的包谷糖

过小年的许多事,都在岁月中慢慢淡去了。唯独那一口包谷糖的甜,连同奶奶在灶火前的剪影,被时光熬进了骨头里,怎么也化不开去。

过小年,家里熬出了两小碗包谷糖。一碗得恭恭敬敬供灶王爷,一碗留着做菜调味,小孩子的那份念想,是排不上号的。

于是,我便成了奶奶的影子。她颠勺我跟到灶前,她添柴我跟到柴房,寸步不离,满心指望着她能让我尝上一口甜。

奶奶看穿了我的心思,却总拿话哄我。她说,得用黏黏的糖把灶王爷的嘴糊上,这样他上天汇报时,满口甜滋滋的,说出来的全是吉祥话。我趁她不注意,偷偷舔过供桌上那碟糖尖儿——果然甜得人发晕,像舌头不小心掉进了蜜罐,我抿着嘴,偷偷乐了老半天。

那晚的灶火烧得格外亮,红彤彤的光扑在土墙上,又印在奶奶新给我做的棉袄上。我裹着软乎乎的袄子,缩在灶台边出神:要是我的嘴巴也能被粘住,那该多好——就能一直一直吃糖,永远不用停下来。想着想着,嘴角就甜甜的翘了起来。

灶王爷的纸像贴在灶台侧边,经年的烟火气早已把它熏得发黄卷角,可那张眯眯眼睛的脸,依然清清楚楚地冲着人笑。奶奶拿了块干净抹布,蘸着水,一点一点擦画像,嘴里念念叨叨:"老爷保佑,老爷保佑,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水汽蒸腾起来,混着陈年的烟油味儿,有些呛鼻,却莫名叫人觉得踏实又暖和。

我扒着灶台沿踮起脚,眼睛滴溜溜往那红漆供桌上瞄——喏,就在那里。一碟堆得尖尖的、亮晶晶黄澄澄的东西,像一小块凝固的蜜蜡,不对,比蜜蜡还要透亮几分。那是包谷糖,奶奶亲自熬的,满屋子都飘着焦香焦香的甜气,一丝一缕,直往鼻孔里钻。

我的小爪子不争气地探了过去,刚碰上碟沿,奶奶忽然问:"灶王爷……真的吃糖呀?"我吓得赶紧缩回手。奶奶拿蒲扇轻轻拍了我一下,自己笑着接话:"当然吃呀。他一张嘴,糖把嘴巴糊住,他咿咿呀呀,净剩下甜话了。咱家这一年——烧糊过饭、打碎过碗、你尿过好几回床……这些,他可就说不利索喽!"

我心里却咯噔一跳。呀,原来灶王爷什么都知道!那我偷吃橱柜里的醪糟呢?我拔公鸡毛做毽子呢?这些,他也都记着吗?正心虚着,趁奶奶转身去够鸡毛掸子,我飞快地伸出指尖,蘸了一点软塌塌、亮汪汪的糖稀,闪电般塞进嘴里。

"轰——"耳边传来奶奶用鸡毛掸子敲打樟木箱子的声响,她喊着"小馋猫",可那声音像隔了一层糖做的窗户纸,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我含着满嘴的甜,忽然又生出一个念头:灶王爷的嘴被粘住了,真好。他只会说甜话,玉帝听了高兴,说不定还会赏他糖吃。可要是我的嘴也能被粘住,那该多好啊——这样我就能一直泡在甜里头,什么烦恼都黏不上身。

这念头像拉丝的糖稀,一旦扯开了头,就再也断不掉。

我就那么靠在奶奶软软的腰腹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灶火噼噼啪啪地响,暖融融的光敷在脸上,那一夜的梦都是甜的。

等我醒来,手心里正攥着一大块包谷糖,硬硬的,凉凉的,却带着奶奶手心的余温。我甜甜地笑了,张嘴就是一大口,呀,糖黏住了牙,扯也扯不开,真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嘴巴也被粘住了!被牢牢粘住了!我张着嘴,咿咿呀呀喊不出声,急得直跺脚。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倚在门边,望着我那副又急又贪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暖融融的,像灶膛里的火苗一样,把整间屋子都烘得亮堂堂、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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