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非原创

作者:音乐魔法张24

书页间,人间世书到某一行,窗外忽然暗了。不是天光收束,而是思绪被文字牵着,走进了另一重时间。

字句如细流,漫过眼睑,在意识的岩层间曲折淌下,渗进记忆最深的褶皱里。

一本摊开的书,便是一座不设栅栏的园林,任人信步,也在人不设防时,悄然改换人间的气象。

翻开书,总先与纸页相逢。或挺括如新雪,脆生生地响;或绵软如秋叶,边角温驯地蜷着,泛出日色与手指共同酝酿的暖黄。

这微小的物质性,是我们与另一个时空最朴素的缔约。油墨是沉眠的魂灵,只待目光这唯一的咒语,便苏醒、列队,开始它们无声的行走。

我总觉读书的过程,近乎一种古老的招魂术——读者以自身的阅历为符,作者以毕生的心血为引,在方寸之地上,共同唤回某个已逝的瞬间、某种溃散的情感,或是一个时代呼吸的韵律。

那字里行间的空白,是留给魂魄起舞的庭院;我们凝神屏息的刹那,便是仪式完成的吉时。这般招魂,所得从不确凿如一纸文书。它更像一种“感觉的滋生”。

读《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不见烽烟与离人,只觉颊边拂过一丝两千年前湿润的春风,带着去国者衣襟上未干的凉意。

读《红楼梦》,大观园的亭台楼阁或许模糊,但那场落在沁芳闸桥畔桃花上的细雨,那雨中泥土苏醒的气息,却真切得能濡湿今人的鼻尖。文字是渡船,载我们抵达的并非事实的彼岸,而是情感的孤岛。

我们携回的,也非知识的标本,而是心头一阵无名的战栗,一丝挥之不去的惆怅,或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澄明。这便是“共鸣”——两个独立的灵魂,隔着时空的深渊,在频率上的一次神秘吻合。

深渊依旧在,但我们却曾触到了对岸伸来的、温热的指尖。于是书便成了我们“体认人间”最幽微也最深刻的路径。不独是“知道”人间有何等样貌,更是去“体会”这人间千般滋味、万种心肠。

读史,在汗青冷硬的线条下,触摸到李广难封时那声太息沉甸甸的重量,或烛影斧声中一个人、一个朝代转身时踉跄的背影。

读诗,在格律的城池里,窥见杜甫秋兴中家国尽碎的琉璃世界,或李商隐无题处那团永不消散、温暖而绝望的迷雾。

每一页都是一扇单向的窥镜,我们默默凝视着他人生命的酒窖,看其中如何沉淀悲欢,又如何因时间的催化,散发出截然不同的芬芳。

这芬芳最终必要引向自身。一切的阅读,在漫游与观照之后,都面临一个谦卑而锐利的返身叩问:我当如何存在?

书中万千生命,如镜如灯。嵇康临刑的广陵绝响,照见的是对生命纯度那不容一丝折损的刚烈执着;苏子泛舟的赤壁江声,映出的则是接纳无常、与造化共游的豁达清旷。

我们在一册册书间徘徊、比较、战栗、沉思,并非为了集邮般收集伟大人格,而是在这灵魂的博物馆里,辨认出自己精神血脉中或显或隐的谱系,从而更清晰也更勇敢地,选择自己成为谁。

静夜闭卷,市声已杳。书安静地合拢,像一个完成许诺的梦境。但有些东西确已不同了。窗外的世界,依旧是那个世界;但观世界的这双眼睛,已被书页间的风霜与明月,擦拭得更为清亮,也更为温柔。

我们并未逃离人间,只是借由那些穿越时光的墨迹,更深刻地潜入了它广阔而温暖的胸膛。书页轻响,那是人间世,在每一次认真的开合中,回荡不息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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