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车窗外的天是灰色的,像是罩了一层塑料膜。云飘得很低,压在小山身上。红色的车尾灯串成一条灯龙,忽明忽暗。暗银色的护栏缓慢地往后退,就像老太太过马路,一步一歇脚。

        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条熟悉而陌生的路,一次短暂而煎熬的旅程。

        这是一场从家到家的旅途。一个是我日日生活的家,一个是存在于我的记忆、家人的话语、血缘所连接的家。

        我对后者不甚熟悉,不单指地方或水土,而且指那里的人。他们明明与我存在各种各样的纽带,见到我是那样亲热,可我却不认识他们,明明去年见过面,才隔了一年,他们于我而言却已成了陌生的人。我是多么想在下次见面时,叫出一个合适的称呼,就像他们每次都能说出我是谁家的孩子那样,在心里明白他们是谁。可我做不到,因为我们每年都是这样匆匆的见一面,分手,然后等待来年的相见。

        在那里我有亲人,却没有朋友,没有能与我畅谈的人。因此,蜷缩在被窝里,寄身于飘渺而真实的网络世界,便是我回家的最大的慰藉,能稍微填补我心中的孤独。

        我对家乡最清晰的记忆,要数我的孩童时代了。在孩子的眼里,一切似乎都值得玩乐一番,一切都有它有趣的地方在。所以,童年记忆中的家乡啊,似乎比现在热闹的多得多了。那时过年,有三件事最大,赶集、年夜饭、逛庙会。

        赶集,重在能吃到平时吃不到的美食,能求大人买各种稀奇古怪的玩具和鞭炮,还能在鱼贩的摊前,看缸里肥硕的草鱼边吐泡泡边来回游。我总会选中一条我觉得特殊的鱼,盯着它,等它吐出一串串的泡泡。但倘若有人同我一样有眼光,选择了那特殊的鱼作为过年的硬菜,我难免会揪心一阵子,惴惴不安地猜想它的下场,每想到它在餐桌上的模样,我就会赶紧闭上眼,不敢再想。

        至于逛庙会,我却很少在老家参与过,因为大多数时候,没到正月十五就回家了。只一回,我记忆中只一回,去别的庄逛庙会。我想,不论是城里还是乡下,大家都累了一年,压抑了一年,总得找个时间释放一下,所以,无论哪里的庙会都是人山人海的吧。

        在我的印象里,那简直是一场顶盛大的宴会。人人,不论男女老少,都着新衣,让牙齿吹吹冷风,眼里有光在跳跃。有的孩子还带着奶奶亲手缝制的老虎帽子,太叫我眼红了。那天,除我以外,还有很多老表一起去了。我在他们中是最小的那一个,所以他们就理所当然地照顾我、迁就我,好像我从小就跟他们一起长大,而不是一年才见一回的陌生的亲人。他们是纯正的本地人,带着我逛遍了每一个角落,请我玩各种游戏,还会央求老板多送我一个娃娃,那种硕大的,丑的有点可爱的乌龟玩偶。我们在中午,顶着硕大的冬日暖阳而来,任北风吹透我们的身体,冻红我们的耳朵跟手指,直到肩膀被玩具枪震的发麻,实在没力气再玩下去,才背对着夕阳那委屈不舍的脸,开着年龄最大的那个老表淘来的十八手汽车,在不太灵光的制暖机的干咳中,安静地回家去了。

        我到家之后就睡了,很香甜的睡了,只是醒来,那个年就过完了,我得再回家了。

        现在,我抵达了旅途的终点,我要过新的一年了。

        可是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抗拒与煎熬。当我再次看到那些熟悉而陌生的脸,看到深藏在她们眼角皱纹中的岁月,我就感到无比的愧疚;当我再次参与那些记忆里最喜人的活动,大集似乎只剩嘈杂混乱,我也不在乎鱼的命运了。一切似乎也没有那样有趣了。我看着院子里那颗枯死的柿子树,蜷缩在墙角,枯枝掉了一地,却也没来得及打理。我真是太久没回来了,真是太少回来了。这里是我的家啊,可是一个人为什么不常在家呢。

        我一直这样胡思乱想。直到除夕夜,绚烂的烟花点燃了漆黑的夜空;直到去表哥家,看着新的生命在襁褓里熟睡,我不自觉地去想他是否与我刚出生时很相像,我感受到上天赋予我新的身份;直到扫墓时,看到奶奶的黑黑的方块墓碑,我明白,她就住在那方小小的黄土包里,我就觉得这墓地中,是那样温暖。

        我的心里仍然矛盾,我的人生轨迹似乎更加同家偏离了,我仍不知何处是家,所以只能回家之后,再回家。

       回家的时候,我们堵又在高速上,尾灯再次穿成一条灯龙。我们像是在麦芽糖上走,很慢很慢的走。只是,我却是感觉,慢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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