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院子,是我们脱离那个几十口人的大院,搬过来的第一个新家。
依稀记得,那时候盖房子的情景。
队里先全员出动,拉土。队里所有牲畜,木轱辘车都出动,从东面的田地里往回拉土。等每家庄地堆满小山一样的土堆,就开始夯墙。
夯墙的工程,颇为壮观。我不知道老祖宗流传的这门手艺,已有多少年。依我猜测,几百年不止。村子西面的那些明长城,已经坍塌。说不准就用这种方法。
一截一截整齐的木板,先两面固定好,然后在里面填土。填满后,年轻的后生门人手提一个石夯,吆喝着,排着队,一下一下敲击,直到那土被碾得光滑如铁。取下模具,往高处升,一层一层的填土,一层一层固定。
别小看这样的土墙。这样的墙壁,寒风不容易侵袭进去,酷热也被挡在门外,可谓冬暖夏凉。我喜欢这样的墙,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有一种黄蜂,爱在这种墙壁上打洞。瞅着它刚好进洞,屁股露在外面时,我们轻轻把它从腰间抓住,从洞里拽出来,然后撕成两半,在它肚子里,有一个米粒大小的蜂蜜,塞进嘴里,甜丝丝的。
我们家盖房子时,已经从大院搬出来。一家七口,就挤在门前的一个棚子里,那是队上打麦场时用过的。
初春的寒风还有些刺骨,父亲用柴草堵住那个窟窿,又安装了一个栅栏当门。屋子里没有床,就在地上铺上麦草,几块被烟熏得发黄的破毡拼在一起,铺上帆布,就是床了。另一半,就做厨房。
我的父亲和母亲,天不亮就起床,在庄地上活泥,倒土块。我们有空了,也帮忙把干了的土块码起来。有时候我也弯腰试图端起那个沉重的土块模子,使出浑身劲,都端不起来。我也渐渐明白,父母为什么盼着生儿子。我的舅舅,他每天早晨,从几十公里外,骑一辆飞鸽自行车,淌过河,来我家干活。每次来时,自行车车后都绑了一根两根白杨木。
我们家的六间房子,在大伙的努力之下,终于盖起来了。屋顶的大梁,椽子,大半都是舅舅拿来的。分家时的木料,又少又不能用。祸不单行的是,院墙还没有完工,父亲就病重住院了。
舅舅依旧每天早来晚归,帮我们家干活。十二岁的姐姐,带着我们四个。每晚睡在新家门口的地上,看守院里的东西,听说好几家晚上,都会丢东西。哎,因为穷啊!
“还是旧院子好啊!为什么要搬家呢?”我妈不知念叨了多少遍,就这会儿,从出发前,一直到进了村子。门前的地上,已是连片的玉米,此刻玉米棒子还小,是成长的关键时刻。
以前,门前的土地,每家都有一小块。每次到家门口,我总能看见母亲,佝偻着腰在门前的地里或拔草,或割草,或拔麦地里的青稞。地埂上的大豆,这个时候能吃了吧!煮一锅,或饭后灶堂的灰里埋几颗,又沙又绵软啊!
“白杨树也砍了,”母亲在我耳边说过几次,言语间露出几份惋惜。但现在的房子,木料已经不被利用了。
院子落成后第二年,家家门口都栽种了白杨树,尤其是我家,最缺木料。后院搭个羊棚,连烧火滚都用上了,人爬在上面,都是胆颤心惊。母亲每每瞅着那些树苗,盼着小树苗快点长大。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事实证明,十年后,我家的小白杨 ,有几棵长成椽子,父亲伐了几棵,又买了别人家的,把我们家的上房也修建起来。之后几年里,又修了门楼子,进门的地方,也终于和别人家一样,搭起了凉棚。
那些年的夏天,每晚回到家,父亲和母亲能坐在棚下,享受着从门外地里吹过来的清风,从敞开的大门溜进来,带着丝丝麦香,玉米香,和青草香……
等吃过晚饭,我家门前的一块木头上,就坐满了纳凉的人们。黑暗中,几乎看不清彼此,但又对彼此熟悉到不用看见。偶尔看见黑暗中扑闪着的点点星光,像天空划过的流星。那是烟头带来的光。
晚风吹着门前地里的庄稼哗哗作响,从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如刚启行始的轮船发出的呜咽声,缓缓的从村子西面穿透过来,头顶的树头开始摇晃,黑暗中那波涛继续向东涌过去,涌过去。
“好风啊!”二奶奶的声音。
“就是的!”是王奶奶的声音。
父亲,五叔,六叔他们的声音,总是盖过晚风的轻柔,高过玉米叶的喧哗,也盖过了头顶海涛的呜咽声。五叔在说他的北京之行,说到了天安门,参观了故宫,还去了毛爷爷纪念堂。
冬天,我们家门前,整天都是太阳。大门旁堆放一垛麻杆,邻居们吃过饭了,总爱拿着手中的活计,边做活边晒太阳。记忆最深刻的是,是我们家邻居段姑爹,他是上门女婿,刚过六十,就患了癌症。那些日子他还能出门活动,每次来了,将整个身子摊在柴草上,闭着眼睡觉。瘦小的二奶奶,也端了凳子来,坐在旁边,看着父亲和五叔他们聊天,这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门前的小白杨终于长大了,粗到能当大梁,能打家具了。如果父母不离开老家,他们一定伐了这些树木,翻新前院的老房子,或者后面的羊圈,草房,骡圈。那些开了窟窿的房顶,鸡上去了都小心翼翼,何况去收蛋的我们。
听村里人说,全村人搬离后,只有二奶奶一个人不愿意离开。不是儿子不孝,而是八十多岁的她,老房子已经深深融入她的灵魂深处,成了支撑她余生活着的动力。
“这双鞋子,我拿回去穿。”母亲从储物间出来,身上沾满了灰尘。每次来,她都去翻那些陈旧的物件,拿回去放在走道里,啥用处也没有。
这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只是时间给它包裹了一层黄色。大姐刚要制止,我偷偷对大姐说,让她拿吧!她不知道,她的脚现在穿四十码的鞋子吗?
我和姐,骑上电动车,缓慢的行走在村子里。这深深的车辙,这一段段矮墙,一个木墩……都从光影中徐徐走来。
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初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