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二十年之"碾道"情结(一)

        现居住地小区十字路口的西北角,先前总立着一尊石碾子。大碾盘青黑发亮,该是年月久了,粮食的油脂浸进石缝,摸上去竟有几分温润;碾轱辘圆滚滚的,边缘磨得略有些钝,却还保持着规整的弧度,像极了老家灶台上温着的粗瓷碗。唯独套在轱辘上的碾框差了些意思——不是老家那种枣木做的,没有经年累月磨出的红亮包浆,而是用几块三角钢焊成的,摸上去冰凉梆硬的,缺少点温度;碾轴与轱辘相接的地方也没上黄油,有回我试着推了推,轱辘“吱吱呀呀”推起来死沉死沉的,费劲得很。

        每到秋初,天刚蒙蒙亮,就有老头老太太提着篮子来。篮里是刚割的韭菜韭花,带着露水的腥气,还有红得发亮的辣椒,切得碎碎的,撒着点盐。他们蹲在碾盘边,把韭花和辣椒一点点铺在碾盘上,再慢悠悠地推碾子。碾轱辘滚过,韭花的香气混着辣椒的冲劲就漫开了,飘得满路口都是。有回我问一位老奶奶,超市里现成的韭菜花多方便,咋还费劲来这儿压?张奶奶手里没停,笑着说:“机器轧的不行,太糙,没那股子鲜灵劲儿。这石碾子压出来的,汁儿稠,味儿正,就像俺们老家那会儿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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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味道也没留多久。今年年初,我去早市买油条,再路过那地方时,石碾子没了——原先立碾子的地方,堆了一摞纸箱,是卖菜的商贩用来装土豆的,地上还沾着几片烂菜叶。我站在那儿愣了会儿,倒也没多伤感。这城里的石碾子,终究是个摆设,它承不住我心里那片关于“碾道”的记忆,承不住那些裹着黄土、浸着笑声的日子。

       我老家在华北平原上一个不起眼的村子,全村七八十户人家,都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那会儿没有电动粉碎机,没有磨面机,谁家要碾玉米、磨豆子,都得去“碾道”。村里有两处碾道,一处在村东南,挨着村里的菜园子;另一处在村西北角,就在老崔家门前。不知道为啥,我打小就爱往西北角那处碾道跑,不管是去玩,还是帮母亲干活,脚一沾那片黄沙地,心里就踏实。

       那碾道是两间土房,坐北向南,墙是用黄土一层一层夯起来的,夯得结实,却也抵不住岁月,墙面上裂了不少细缝,缝里嵌着枯草,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房檐不高,南墙开了两个门,说是门,其实就是两个大豁口。东一个西一个,中间隔着个一庹(tǎo)宽的小土墙,若是把那土墙拆了,俩门就连到一块儿了。后来我才明白,这门为啥要开这么宽——拉碾子的马或驴个头大,还蒙着眼睛,得有这么宽的门,才能顺顺当当地把它们牵进屋里拉碾子。只是到了冬天,这门就成了“风口”,西北风裹着雪沫子往屋里旋灌,屋里屋外一个温度,蹲在屋里碾粮食,手冻得通红,得时不时往袖筒里缩。

        土房前是片不小的空地,铺着黄沙土。那土不是平的,到处是小孩刨出来的浅坑,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小脚印——是我们光脚踩的。夏天雨后,坑里会积点水,能照见天上的云,还有旁边那棵大柳树的影子。柳树就长在空地中央,树干粗得两个小孩手拉手才能抱住,树皮皴裂得厉害,摸上去糙手,却也暖和。树枝长得旺,垂下来,把整片空地都罩在树荫里。我们总爱在树干上刻字,用石头尖歪歪扭扭地刻自己的名字,“来宝”“永学”“学民”“玉文”,还有我的名字,刻得深浅不一,有的被树皮包了进去,只露个边儿,像藏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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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的碾道,从早到晚都是热闹的。天刚亮,就有婶子大娘提着粮食去碾道,毛驴的“嗒嗒”蹄声、碾子的“吱呀”声,还有她们的说笑声,就把村子给喊醒了。等我们吃过早饭,空地就成了我们的天下。十来个孩子,大多是秃小子,也有两三个小丫头,兜里揣着叠好的“片子”,手里拿着木杆木棍,呼啦啦地聚在柳树下,商量着玩啥。

        最常玩的是“扇片子”。片子是用纸叠方块的,最金贵的是用烟盒纸叠的——烟盒纸硬,扇起来有力气,还不容易破。我们把片子放在地上,轮流扇,谁能把对方的片子扇翻过来,就算赢了。来宝总爱耍赖,他扇片子的时候,会偷偷把脚往前挪一点,挡住风,还会趁人不注意,用手指把对方的片子扒拉一下。有回永学跟他吵起来了,永学攥着自己的烟盒纸片子,脸憋得通红:“你耍赖!刚才明明没扇翻,你咋说你赢了?”来宝梗着脖子:“我就没耍赖!是你片子没放好!”俩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动手,我赶紧把他俩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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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我们也玩“骑马杀仗”。没有马,就把竹竿当马,双手抓着竹竿,跨在上面,嘴里喊着“驾!驾!”,在空地上跑圈。跑起来的时候,黄沙土被踢得满天飞,迷了眼,也不管,揉一把继续跑。学民性子老实,每次都当“小兵”,跟在我们后面跑。有回他跑得太急,被石头绊倒了,裤子摔了个大口子,膝盖也蹭破了皮,渗出血来。他蹲在地上,眼圈红红的,却没哭。我们赶紧围过去,永学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帮他擦膝盖上的土;来宝跑去柳树下,摘了片大叶子,说“这叶子能止血”,往他膝盖上贴;我则帮他拍裤子上的土,小声说“别跟你母亲说,就说是树枝勾的”。我们都怕他母亲骂他——学民母亲要是看见他摔破了裤子,准得揍他。后来学民还是跟他母亲说了,不过他母亲没揍他,反而来碾道,给我们每人训了一顿,说“不行你们再勾引俺家学民乱跑着玩了,你看裤子都磕破了”。我们都无语了,可没过两天我们又在碾道外的大空地上疯跑起来。

       下雨天的时候,空地不能玩,我们就躲进碾道屋里,玩“挖坑填土”。不是瞎挖,是挖“陷阱”——找块没人碾粮食的地方,用小铲子挖个坑,坑不深,刚没过脚踝,然后用树枝盖在坑上,再铺点黄沙土,看上去跟平地一样。我们轮流站在旁边,等着谁不小心踩进去。有回玉文踩了,他正低着头跟我们说话,没注意脚下,扑通一声,摔了个屁股墩。我们都笑,他也笑,拍着屁股站起来说:“你们这陷阱不行,我还没掉下去呢,就踩着树枝了。”然后他蹲下来,帮我们改进陷阱——把坑挖得深一点,树枝剪得短一点,再铺层薄土。我们照着他的办法做,后来真把来宝给坑了。来宝踩进去的时候,“哎呀”叫了一声,差点摔倒,我们笑得更欢了。来宝也不生气,爬起来说“再来一局”,又蹲下来帮我们挖新的陷阱。屋里的石碾子就立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们,石缝里还沾着上次碾玉米剩下的碎粒,偶尔有只小蚂蚁爬上去,搬着碎粒往窝里走。

        最让我难忘的,是在碾道里玩捉迷藏。不管是秃小子还是丫头都爱玩。我们分成两伙,一伙藏,一伙找。找的那一伙得闭上眼睛,原地不动,数二十个数才能开找;藏的那一伙则趁这二十个数的间隙,四处找地方躲。

       有回轮到我藏,我跟几个伙伴一起,趁着找的人数数的工夫,撒腿就跑。玉文躲到了房后的玉米秸垛里,学民藏在了柳树的树洞里,来宝则钻进了老崔家的柴房。我跑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房后有狗叫,不敢去;柴房里太黑,我有点怕;树洞里已经有学民了,挤不下两个人。我急得满头大汗,眼看数数的人就要数完了,我一转身,钻进了碾道屋里。

        屋里有点暗,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形成一道光柱,光柱里飘着细细的尘土。空气里有石碾的土腥味,还混着淡淡的玉米香——早上有人碾过玉米,地上还散落着些碎玉米粒,踩上去咯吱响。我四处看,墙角有蜘蛛网,沾着灰尘,不敢去;碾轱辘后边能看见影子,要是找的人进来,一准能看见;碾盘上倒是能藏,可太显眼了。就在我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我看见了碾盘下的空隙——碾盘是用三块大石头垫起来的,空隙有大人膝盖那么高,刚好能藏下我这个小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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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钻进去。进去的时候,膝盖蹭到了石头,有点疼,我咬着牙,没出声。蜷起腿的时候,后背贴在了碾盘上,冰凉的,却很结实。我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数数的人已经数完了,“二十!开找!”的声音传进来,还有他们跑起来的脚步声,“噔噔噔”的,越来越近。我的心怦怦跳,像揣了只小兔子,生怕他们进来找。

        就在这时,我闻到了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是牲畜的粪便味。我才想起,碾子大多是用马或驴拉的,它们干活的时候,不能卸下来去厕所,只能边干活边解决。小便还好,人们会用脚踢点土盖上;大便则直接踢到碾盘下的空隙里,天长日久,就积攒了不少。大多已经干了,可还有些没干的,味道混着土腥味,有点冲。我赶紧屏住呼吸,可憋不了多久,只能轻轻喘气,那味道就更明显了。我心里有点后悔,想“早知道就躲到柴房里了,就算黑也比这味道好”,可又怕一出去就被找到,只能忍着。

        外面的人开始找人了,我听见他们的说话声:“玉文肯定藏在玉米秸垛里,我去看看!”“学民说不定在树洞里,我去抓他!”然后是玉文的惊叫声:“哎呀!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学民的笑声:“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这儿!”我知道,他们俩被找到了。我的心更紧张了,手紧紧攥着衣角,生怕他们进来找我。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到了碾道屋门口,脚步声停了。我听见永学的声音:“小明会不会藏在屋里啊?咱们进去看看!”我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慢了。可他们没进来,只听见来宝说:“屋里就那么大地方,要是藏在里面,早看见了,肯定不在这儿。”然后脚步声就远了。我松了口气,心里暗自窃喜:“还好你们没进来,不然我就被找到了。”

        又过了一阵子,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听见他们喊:“小明,我们都找到了,就差你了!快出来吧!”我才不上当——上次他们就用这招骗我,我刚一露头,就被他们抓住了。我趴在空隙里,没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喊:“小明,不玩儿了,我们都回家吃饭了!你出来吧!”我还是不信,心想“你们肯定又在骗我,我才不出去”。可这次,外面的声音真的越来越远了,最后竟没了动静。我趴在里面,能清晰地听见大树上的知了叫声,“知了知了”的,还有远处传来的大人们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来宝!回家吃饭了!”“永学!快回来!”

        我还是不敢出去,又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一是那味道太难闻,二是我肚子也饿了。我轻轻挪了挪身子,慢慢爬出来,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探出头往外看。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柳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叶子在风里晃。他们真的回家吃饭了!

         我站在门口,鼻子差点气歪了,跳着脚骂:“来宝!永学!你们这群骗子!下次我再也不跟你们玩了!”骂完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也赶紧往家跑——再晚回去,母亲也要骂我了。跑的时候,我还想着“下次一定要骗回来,让他们也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可跑着跑着,又忍不住笑了——刚才躲在碾盘下的紧张和委屈,好像都被这跑起来的风给吹走了。

        碾道前挖坑填土、骑马杀仗、扇片子、捉迷藏等游戏不定时上演。分帮分伙,喊杀声震天,好一派热闹的景象。晌午临近,这些小家伙才在大人们“来宝来……”等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喊中恋恋不舍地回家吃中午饭。等不及午休,又都纷纷蹑足潜踪,趁大人们不注意溜了出来,三一群俩一伙玩起土来。偶有大人路过,只是摇头叹道“这帮孩子呀……”换做你,你又能拿这些混头八脑的小家伙咋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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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上学了,去碾道的时间就少了。每天早上,我背着书包路过碾道,总能看见老头老太太在碾粮食,驴马的蹄声、碾子的吱呀声,还是那么熟悉。有时候,我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看见小一点儿的孩子在空地上玩“扇片子”“骑马杀仗”,像极了小时候的我们。我站在旁边,心里有点羡慕,又有点伤感——我再也不能像他们那样,整天在碾道里疯玩了。

        再后来,我离开了老家,去城里读书、工作,就很少再回去了。我回老家还特意去了趟西北角的碾道。土房还在,只是更破旧了,墙面上的裂缝更大了,空地还是那片黄沙土,只是没了孩子的脚印,显得空荡荡的;大柳树还在,只是树枝没以前旺了,树干上的刻字也模糊了,好多都看不清了;碾道屋里的石碾子还立在那儿,碾轱辘已经掉在一边了,蒙了层厚厚的灰,碾轴上锈迹斑斑,再也听不到“吱呀”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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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碾道屋里,摸了摸石碾子,还是那么温润,只是多了几分冰凉。我仿佛又听见了我们的笑声,听见了驴马的蹄声,听见了“扇片子”时的吆喝声。那些日子,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知道,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可它们就像这石碾子一样,牢牢地刻在了我的心里,成了我永远的“碾道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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