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暴雨夜,母亲在破败卫生院生下我。
隔壁产房资本家小姐刚诞下千金,裹着进口羊毛毯。
护士慌乱中,将我俩调换。
十八年后,真千金沈如珠留学归国,钢琴红酒。
而我王招娣,正被养母按着头嫁给村头瘸腿老光棍。
“死丫头,沈家小姐的命也是你配想的?”
养母的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
直到那夜,醉酒邻居拍着桌子大笑:
“招娣啊,你该是沈家的小姐!当年你妈生你,抱错啦!”
我打碎镜子,镜中那张与沈夫人八分像的脸。
原来我前半生的苦难,都是偷来的。
暴雨在1968年夏末的深夜倾泻而下,那沉重的雨幕,仿佛一块巨大而湿透的裹尸布,沉沉地覆盖住这座灰蒙蒙的北方小城。雨水蛮横地冲刷着窄巷里坑洼不平的泥地,裹挟着烂菜叶和牲口粪便的秽物,在浑浊的水流中打着旋儿,最终消失在低洼处那片令人作呕的、翻涌着泡沫的泥沼里。
空气湿冷粘腻,混杂着浓重的土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却更加刺鼻的消毒水味儿。这气味来自巷子深处那栋在风雨中显得格外破败的二层小楼——城西的卫生所。几扇蒙尘的玻璃窗透出昏黄摇曳的光,像垂死者最后一点微弱的心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夜里艰难地搏动着。
“呃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骤然穿透雨声和墙壁,在卫生所简陋的产房走廊里回荡、碰撞,带着令人牙酸的尖锐尾音,随即又被外面更加狂暴的雨声粗暴地压了下去。
产房一的门板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的年轻女人几乎是被两个同样淋得像落汤鸡的邻居大嫂架着拖进来的。她身上的旧蓝布工装被雨水和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因阵痛而不断抽搐的身体上。湿漉漉的头发一缕缕粘在额头和惨白的脸颊边,嘴唇被自己咬得渗出血丝,那双曾经明亮、此时却因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野兽般的绝望和一种不顾一切的蛮力。她是林秀芬,棉纺厂的女工。
“快!快来人啊!秀芬要生了!早产了!建军哥还没赶回来啊!”一个大嫂带着哭腔嘶喊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建军…王建军…”林秀芬被架着踉跄挪到产床边,身体每一次宫缩带来的剧痛都让她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指甲深深抠进搀扶她的大嫂手臂里。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一个名字在绝望地翻滚。她的男人,那个笑起来一脸憨厚、力气大得像头牛的转业军人王建军,此刻正响应号召,远在千里之外的三线建设工地上挥汗如雨。他托人捎回的信和粮票还揣在她贴身的衣兜里,那点微薄的粮票,是她咬牙硬撑、省下来准备留给肚子里孩子的。可现在,孩子等不及了。恐慌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别慌!放床上!快!”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肩头还打着补丁护士服的中年女人闻声冲了进来,动作麻利却掩不住疲惫。她是值班护士李桂芬。她一眼扫过林秀芬痛苦扭曲的脸和身下洇湿的痕迹,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羊水破了!宫口开得急!快,准备接生!热水!干净的布!快啊!”
产房里瞬间乱成一团。昏黄的灯泡在头顶不安地摇晃,将人影拉长又缩短,扭曲地投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被浓重的血腥气迅速覆盖。
就在这片混乱嘈杂之中,一阵截然不同的动静从走廊另一端传来。那是产房二的方向。
“轻点!轻点!你们这些乡下人,手脚怎么这么重?弄疼曼青了!”一个刻意拔高、带着明显不耐烦和优越感的女声响起,像一把锉刀,刮擦着紧张的空气。
紧接着,一个穿着崭新剪裁合体的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产房二门口。他叫沈国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侧身让开,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女人走出来。
那女人——苏曼青,即使是在临产的巨大痛苦中,也竭力维持着一种令人侧目的体面。她身上的绸缎睡衣虽然被汗水濡湿,但依旧能看出精细的做工和昂贵的质地。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精心描画过的眉毛痛苦地蹙着,嘴唇抿得死紧,却倔强地不肯像林秀芬那样发出任何失态的喊叫。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丈夫沈国昌的手臂,修剪得圆润漂亮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她的目光扫过简陋肮脏的走廊,扫过产房一门口探头张望、衣着寒酸的邻居大嫂,最后落在林秀芬被拖进产房时留下的泥泞水渍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如同看到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
“国昌…”苏曼青的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却依旧努力保持着一种娇弱的腔调,“这地方…怎么这么脏…味道…难闻死了…会不会…有虱子啊?”
“忍一忍,曼青,就快好了。医生马上就来。”沈国昌低声安抚,目光却快速扫过混乱的产房一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扶着妻子,几乎是半抱着她,快步走向相对安静整洁的产房二,仿佛要逃离某种瘟疫源。
两扇产房的门几乎是同时关上的。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产房一里,是林秀芬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嘶喊,是邻居大嫂们带着乡音的慌乱催促,是李桂芬护士急促却镇定的指令:“用力!秀芬,再用力!看见头了!使劲儿啊!”
产房二里,相对安静许多。只有苏曼青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沈国昌刻意压低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说话声,以及一个匆匆赶来的、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更“权威”些的医生低声询问病情的声音。偶尔能听到苏曼青带着哭腔的抱怨:“…疼…国昌…我不要生了…太疼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痛苦和焦灼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哇——!”
一声响亮却带着点孱弱气息的婴儿啼哭,率先从产房一爆发出来,刺破了所有的喧嚣。
“生了!生了!是个丫头!”李桂芬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嘶哑和疲惫的喜悦,“秀芬,是个姑娘!母女平安!”
林秀芬像一条离水的鱼,瘫在冰冷的产床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听到“母女平安”四个字,她干裂的嘴唇艰难地扯动了一下,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巨大的脱力感和失血的眩晕瞬间将她吞没。她只来得及模糊地瞥了一眼李桂芬手中那个浑身皱巴巴、沾着血污、像只小老鼠般啼哭不止的婴儿,意识便彻底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产房门口人影一闪,有什么柔软蓬松的、带着奇异光泽的东西掠过——像是一块毛毯?太累了,一定是幻觉……她疲惫地想着,建军哥……我们的闺女……
李桂芬用一块洗得发硬、边缘甚至有些毛糙的旧棉布,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新生的女婴包裹起来。婴儿很小,哭声也细细弱弱的,带着早产儿的孱弱。她熟练地清理着婴儿身上的血污,动作麻利却带着职业性的疲惫。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墨黑的夜空,紧跟着是“咔嚓”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仿佛就在卫生所的屋顶炸开!整个小楼都似乎随之震颤了一下,那盏昏黄摇曳的电灯猛地一暗,发出濒死般的“滋啦”声,挣扎了几秒,才重新亮起昏惨惨的光。
“我的天爷!”李桂芬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怀里的婴儿摔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就在这惊魂未定的一刹那,产房二的门被猛地推开,沈国昌冲了出来,眼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完全失去了平日的矜持和冷静。
“护士!护士快来!曼青也生了!是个女儿!但…但情况不太好!曼青晕过去了!”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调,目光急切地扫向李桂芬,“快!帮帮忙!”
李桂芬的心猛地一沉。产房二的医生似乎不在?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怀中刚刚包好、仍在微弱啼哭的林秀芬的女儿。产房一这边,林秀芬深度昏迷,邻居大嫂们正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汗、整理身下污秽的产褥,根本无暇他顾。她咬咬牙,眼下只有她一个能动的医护人员。
“来了!来了!”李桂芬顾不得许多,抱着手里的小襁褓就冲向产房二。她得先确保产妇和新生儿的安全!
产房二内,光线似乎比外面更惨淡些。苏曼青紧闭双眼躺在产床上,面无血色,像是精致的瓷器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另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被随意地放在她身边,同样浑身湿漉漉、沾着血迹,哭声却比林秀芬的女儿响亮有力得多,透着一股子蛮横的生命力。
沈国昌冲到妻子身边,焦急地呼唤着:“曼青!曼青!醒醒!”他完全没留意到那个刚出生的、属于他血脉的女儿。
李桂芬快速将怀里林秀芬的女儿放在产床旁边一张空着的、充当操作台用的旧木桌上。那桌子冰冷坚硬。她立刻扑到苏曼青床边,检查她的脉搏、呼吸,又快速查看那个啼哭不止的新生儿——还好,孩子看起来非常健康,只是产妇脱力晕厥。
“沈先生别急,苏同志是累脱力了,问题不大,让她歇歇就好。孩子很健康!”李桂芬一边检查一边快速说道,试图安抚几乎失控的沈国昌,“您先看着孩子,我去拿点糖水来给苏同志缓缓!”
沈国昌听到妻子无大碍,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胡乱地点着头,目光终于落在那个蹬着小腿、哭声响亮的婴儿身上。一种初为人父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对妻子的担忧。他笨拙地伸出手,想要安抚这个属于他和曼青的小生命。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上那个被旧棉布包裹着的、几乎没什么动静的婴儿。
那是林秀芬的女儿。
“这个……”沈国昌下意识地开口,眉头微蹙。两个婴儿几乎同时出生,一个哭声震天,一个气息奄奄;一个在母亲身边,一个被孤零零地丢在冰冷的桌上。强烈的对比冲击着他的视觉。他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异样感,像平静湖面投入的一颗微小石子,涟漪尚未荡开就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对妻子的担忧占据了一切。
就在他迟疑的这一两秒间,晕厥的苏曼青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睫颤动,似乎就要醒来。
沈国昌立刻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俯身凑近妻子:“曼青?曼青?你醒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产房一那边传来邻居大嫂惊慌的叫喊:“李护士!李护士!秀芬流了好多血!止不住啊!”
李桂芬刚端着半碗温糖水走到产房二门口,听到这声喊,头皮瞬间炸开!她猛地停住脚步,看看产房二里似乎已无大碍的苏曼青,又扭头看向产房一的方向,那里传来更混乱的哭喊声。她脸色煞白,手一抖,碗里的糖水差点泼出来。两难!一边是刚生产完深度昏迷大出血的贫苦女工,一边是晕厥后似乎即将苏醒、丈夫陪在身边的富家太太。天平在瞬间倾斜。
“沈先生!苏同志醒了就没事了!您照看着点!那边林秀芬同志情况危险!我得赶紧过去!”李桂芬语速飞快,几乎带着哭腔,她将糖水碗往旁边窗台一放,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桌上那个被遗忘的、属于林秀芬的弱小生命,转身就冲向产房一,脚步踉跄而仓惶。
产房二里,只剩下沈国昌、悠悠醒转的苏曼青,以及两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女婴——一个在母亲身边大声啼哭,一个在冰冷的木桌上,气息微弱。
苏曼青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巨大的疲惫和身体被撕裂的痛楚尚未退去。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丈夫焦急的脸。
“国昌…”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曼青!你感觉怎么样?”沈国昌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后怕的颤抖。
“孩子…”苏曼青的目光艰难地移动,终于落在自己身边那个正哭得小脸通红的婴儿身上。一种母性的本能让她挣扎着想抬手去碰触。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也扫到了旁边旧木桌上那个小小的、被粗糙旧棉布包裹着的襁褓。
那婴儿几乎不哭,只发出一点微弱的、小猫似的哼哼声,小脸皱巴巴的,带着早产儿的青紫,看起来那么弱小,那么……不祥。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反感和排斥瞬间攫住了苏曼青。她讨厌这个破败的环境,讨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更讨厌这个像小耗子一样、被丢在冰冷桌子上的、不知是谁的野种!这景象让她感到肮脏和恶心。这哭声,这弱小,都让她心头发紧。
“国昌…”苏曼青虚弱地开口,手指无力地指向桌上那个婴儿,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那是谁的孩子?怎么放在这儿?快…快弄走…看着难受…”
沈国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眉头也紧紧锁起。他想起刚才李桂芬仓皇离去时说的话,再看那婴儿气息奄奄的样子,心中那丝微弱的异样感又浮了上来,但很快被妻子痛苦的表情和眼前混乱的局面压了下去。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子再受任何刺激。
“应该是隔壁产房那个女工的孩子,护士抱过来帮忙照看,那边好像出事了。”沈国昌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不耐烦,“你别管了,好好休息。”他站起身,想去把那个碍眼的襁褓挪开些,至少别让妻子看见心烦。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苏曼青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襁褓——那块粗糙、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边缘甚至磨出了毛边,裹着一个如此弱小的生命。强烈的对比让她心头一阵翻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和近乎本能的占有欲,手指痉挛般抓住了自己女儿襁褓的边缘——那下面,垫着一块触感无比柔软、带着细腻光泽的奶白色羊毛毯。这是她特意从上海带来的,真正的英国货。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毫无征兆地、冰冷地滑进了她混乱的大脑。闪电般迅疾,带着摧毁一切的诱惑力。
她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吃惊。
就在沈国昌背对着她,伸手去够桌上那个襁褓的刹那,苏曼青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猛地将盖在女儿身上的那块柔软蓬松的进口羊毛毯抽了出来!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决绝。她看也没看,手臂一扬,带着嫌恶和一种疯狂的急切,将那块散发着昂贵气息的羊毛毯,像丢弃一件垃圾,又像完成某种诡异的仪式,猛地抛盖在旧木桌上那个小小的、气息微弱的婴儿身上!
柔软的羊毛毯瞬间将那孱弱的小身体整个覆盖、包裹。
动作完成得悄无声息。
“你做什么?”沈国昌刚好转过身,只看到妻子手臂收回的动作和桌上婴儿身上多出来的那块刺眼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羊毛毯。他愣住了。
苏曼青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避开丈夫探究的目光,将脸扭向一边,声音虚弱而急促,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理所当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用这个…包上…快点…让护士抱走…我受不了…看着心烦…”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个被羊毛毯覆盖的襁褓,仿佛那是什么亟待清除的污秽,“快…弄走!”
沈国昌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和眼中近乎神经质的烦躁,再看看桌上那个被昂贵羊毛毯包裹的、属于别人家的小小婴儿,心中那点异样感终于被强烈的担忧和“妻子需要安静”的念头彻底压过。他不再多想,只想快点结束眼前的混乱。他小心翼翼地用那块柔软的羊毛毯将桌上的婴儿整个包好,确保那微弱的小身体被完全裹住,然后抱着这个温软的、带着奇异馨香的小包袱,快步走向产房门口,打算交给外面可能路过的护士,或者干脆送回产房一。
就在他抱着这个被调换了襁褓的婴儿走到门口时,李桂芬护士满手是血、脸色惨白地从产房一冲了出来,正好撞见他。
“沈先生!”李桂芬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疲惫,“林秀芬同志…大出血…止不住…卫生院条件太差…得赶紧转县医院!您…您能不能…”她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被精美羊毛毯包裹的婴儿身上,眼神疲惫而麻木,只当那是苏曼青的孩子,“正好!您先把孩子抱回苏同志那儿吧!我得赶紧找人帮忙送林秀芬同志!”
沈国昌看着李桂芬满手的血和焦急万分的脸,知道情况危急,人命关天。他下意识地点头:“好,好!孩子我抱回去!你快去!”他侧身让开,李桂芬立刻像一阵风似的冲下楼去喊人帮忙抬担架。
沈国昌抱着怀里的婴儿转身回到产房二。苏曼青正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他将这个包裹着雪白羊毛毯的婴儿轻轻放在妻子身边——放在那个原本属于他们女儿的位置上。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个被抽掉了柔软毯子、只用普通棉布包着、正哭得响亮的小家伙——这才是他和曼青的亲生骨肉。
奇怪的感觉又来了。他看着妻子身边那个安静沉睡(其实是虚弱)的婴儿,又看看脚边这个精力充沛哭闹不休的婴儿。但他随即摇摇头,驱散这荒谬的想法。刚才护士都说了,曼青身边这个才是他们的孩子。他弯腰,有些笨拙地将那个啼哭的婴儿抱起来,轻轻摇晃着,试图安抚。孩子依旧哭得厉害。
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淹没了沈国昌。他抱着这个哭闹不休的婴儿(他以为的“别人的孩子”),在产房里踱步,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妻子的状况和隔壁那个女工生死未卜的惨状。他需要记录孩子的信息。他走到操作台边,那里放着卫生院简陋的登记簿和墨水瓶。
他拿起蘸水钢笔,在登记簿上“产房二”下面,找到“新生儿信息”栏。他看了一眼安静睡在妻子身边的那个婴儿(林秀芬的女儿,被他误认为是自己孩子),在“母亲姓名”后工整地写下“苏曼青”,在“父亲姓名”后写下“沈国昌”。略一沉吟,在“新生儿姓名”后,写下他早已想好的名字:沈如珠。如珠如宝,掌上明珠。
写完,他放下笔。这时,脚边那个哭闹的婴儿(他真正的女儿)似乎哭累了,声音小了下去。沈国昌叹了口气,弯腰将襁褓放在桌角,拿起笔,在“产房一”的“新生儿信息”栏下,动作潦草地登记着。他只知道产妇叫“林秀芬”,丈夫似乎叫“王建军”。他记得刚才听护士提过一句,是个“丫头”。他抬头看了一眼产房一的方向,那里依旧混乱嘈杂,隐隐有压抑的哭声传来。他摇摇头,带着一丝对苦难的漠然,在“新生儿姓名”后随手写了两个字:王招娣。招弟,这是乡下最常见的名字,承载着最直白也最沉重的期盼。
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开,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定命运的随意。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惨淡的月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缝隙,吝啬地洒落下来,照亮了卫生所门口那片泥泞不堪的空地。
一辆借来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车斗里铺着些干草,几个汉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副临时拼凑的担架抬了上去。担架上躺着昏迷不醒、面色如纸的林秀芬,身下垫着的旧被褥已被暗红的血浸透了大片,散发出浓重的铁锈味。
李桂芬护士跟着跳上车斗,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被一块触感柔软、带着奇异光泽的奶白色羊毛毯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此刻异常安静的脸。李桂芬疲惫的脸上带着麻木的焦虑,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秀芬惨白的脸上。
拖拉机喷出一股浓烟,颠簸着驶入残月冷辉笼罩下的、泥泞黑暗的乡道,朝着遥远的、医疗条件稍好的县城医院艰难驶去。
卫生所二楼,产房二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沈国昌抱着一个用普通旧棉布包裹的、刚刚止住啼哭的婴儿(他和苏曼青真正的女儿),站在窗边。他看着楼下那辆载着林秀芬远去的拖拉机消失在黑暗中,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婴儿,眉头微锁,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镜片后的眼底一闪而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拉上了窗帘,隔绝了外面那个冰冷泥泞的世界。
月光冷冷地照着卫生所门口那片被车轮碾过的泥泞,水洼里,倒映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只沉默的、洞悉一切却永远闭口不言的眼睛。
十八年光阴,在苦难的磨盘下缓慢而沉重地碾过。1986年夏末的黄昏,空气依旧闷热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夕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按在西边灰扑扑的山脊线上,将王家那三间低矮、歪斜的黄土坯房染上一层绝望的暗红。
“死丫头!还磨蹭什么?!给脸不要脸!”
一声尖利刻薄的咒骂,如同淬了毒的钢针,猛地刺破小院里沉闷的空气。王招娣被一股巨大的、带着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蛮力狠狠掼倒在堂屋冰冷的泥地上。膝盖骨撞上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钻心的疼痛瞬间窜遍全身,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养母赵金花,那张被贫穷和刻薄腌渍得如同风干橘皮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她叉着腰,唾沫星子如同密集的霰弹,毫不留情地喷射到招娣脸上,带着一股常年嚼劣质烟叶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啊?!撒泡尿照照你那穷酸命!”赵金花的手指几乎戳到招娣的鼻尖,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老刘家怎么了?人家刘大奎是腿脚不利索了点,年纪大了点,可人家是正经的工人阶级!吃商品粮的!嫁过去饿不死你!彩礼钱都收了,二十块!够你弟弟念半年书了!你还想咋地?想反了天啊?!”
招娣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指抠进冰冷粗糙的泥地里,指尖传来阵阵刺痛。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炭,又干又痛,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养母喷着唾沫的嘴,投向门外。
院门口,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稀疏、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男人,正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咧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熏得焦黄的板牙,嘿嘿地笑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像黏腻的湿泥,贪婪地在招娣因挣扎而略显凌乱的衣衫上、在她纤细的腰肢和露出的半截白皙脖颈上,肆无忌惮地舔舐着。那是刘大奎,村头那个因为酗酒打跑了两任老婆的老光棍。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招娣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住那股强烈的呕吐欲。
“妈…”招娣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乞求,“我不嫁…求求你…我…我可以多干活…多挣工分…”
“呸!”一口浓痰狠狠啐在招娣脸边的泥地上,“干活?就你那二两力气,能挣几个工分?能换几个钱?能给你弟弟盖房娶媳妇吗?!”赵金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残忍,“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心里那点龌龊心思!前儿个在村口,你是不是偷看人家公社广播站新来的那个小知青了?啊?!小贱蹄子,心比天高!还惦记着攀高枝儿呢?我告诉你——”
赵金花猛地弯下腰,那张刻薄的脸几乎要贴到招娣惨白的脸上,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的冰碴子,狠狠扎进招娣的耳膜:
“沈家小姐的命也是你配想的?人家是金凤凰,是文曲星!你算个什么东西?烂泥塘里的臭虫!这辈子就只配嫁给刘大奎这样的!认命吧!死丫头!”
“沈家小姐”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招娣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无边屈辱和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刺痛,猛地攫住了她。她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几天前在公社供销社门口惊鸿一瞥的画面——
一辆锃亮的、只在画报上见过的黑色小轿车(后来听人说是“上海牌”),像一只优雅而傲慢的黑天鹅,静静停在尘土飞扬的街角。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穿着精致小巧的白色方头皮鞋的脚,接着,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洋气连衣裙、像从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年轻女孩轻盈地跳下车。她皮肤白皙得晃眼,头发乌黑柔亮,扎成一个俏皮的马尾,发梢随着她的动作活泼地跳跃。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优越感,从供销社崭新的玻璃橱窗前走过。阳光洒在她身上,干净、耀眼、纤尘不染。
那一刻,招娣正蹲在供销社旁边的墙角,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裤,手里紧紧攥着卖了两筐野菜换来的几枚硬币,准备给家里买最便宜的盐和煤油。她像一粒尘埃,被那光芒刺得几乎睁不开眼。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钻进她的耳朵:
“瞧见没?那就是沈家的小姐!沈如珠!听说刚从国外念书回来!”
“啧啧,真洋气啊!跟画上的人似的!”
“可不是嘛,人家那是什么命?听说她妈是当年的大资本家小姐,她爸是留洋的大医生!生来就是享福的命!”
“哎,人比人得死啊…”
那画面,那声音,此刻在养母恶毒的咒骂声中,无比清晰地回放,带着尖锐的嘲讽,将她钉死在“烂泥塘里的臭虫”这个耻辱柱上。巨大的悲愤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瘫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灵魂深处迸发的、无处宣泄的剧痛。咸涩的液体终于冲破眼眶的堤坝,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沾染的尘土和养母恶心的唾沫星子。
赵金花看到招娣这副模样,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扭曲的满足。她直起身,朝着院门口的刘大奎扬声道:“大奎兄弟!人交给你了!彩礼不退!这丫头性子烈,你给我好好调教调教!打几顿就老实了!三天后,摆酒过门!”那“调教”二字,被她咬得又重又狠,带着赤裸裸的残忍暗示。
刘大奎嘿嘿笑着,拄着拐杖,一步一颠地挪了进来,那只粗糙油腻的手迫不及待地伸向瘫软在地的招娣,眼中闪烁着令人作呕的贪婪光芒:“放心吧金花嫂子!俺老刘有的是法子让她听话!”
那只带着浓重烟味和汗馊味的手即将碰到招娣手臂的瞬间,她如同被毒蛇咬到,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后一缩,身体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绝望的黑暗,如同冰冷的铁幕,沉沉落下。
夜,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严严实实地覆盖了整个王家洼。白天那场闹剧带来的喧嚣和屈辱,暂时沉入了死寂。只有村东头王老三家那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里,还亮着一点昏黄如豆的油灯光。劣质烧刀子的浓烈气味混合着旱烟的辛辣,弥漫在闷热污浊的空气里。
王老三,村里有名的酒腻子兼大嘴巴,今晚又喝得五迷三道,面红耳赤。油灯昏黄的光在他那张因酗酒而浮肿变形的脸上跳跃,映得他醉眼朦胧,唾沫横飞。破桌子对面,坐着同样喝得东倒西歪的邻居二赖子。
招娣蜷缩在土炕最黑暗的角落里,背对着那点昏光,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膝盖和身上被赵金花殴打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痛,刘大奎那黏腻恶心的目光和养母恶毒的咒骂,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脑子里反复啃噬,让她无法入睡。她闭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对抗内心的崩溃。
桌上的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王老三的舌头越来越硬,声音也越来越大,话题从东家长西家短,渐渐扯到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要说…嗝…要说命啊…”王老三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眯缝着醉眼,晃着脑袋,“真他娘的…没处说理去!就说…就说咱村西头老王家…那个招娣丫头…啧啧…可怜呐…”
招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二赖子也喝得差不多了,含糊地应和:“是…是啊…摊上赵金花那么个后娘…命苦…”
“后娘?!”王老三猛地提高了调门,带着一种酒鬼特有的、掌握惊天秘闻的亢奋和炫耀,他“啪”地一拍油腻腻的桌子,震得油灯火苗猛地一跳,“狗屁的后娘!二赖子!你…你知道个屁!”
他身体前倾,凑近同样醉醺醺的二赖子,压低了声音,却因为醉酒控制不住音量,反而显得更加刺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黑暗角落里招娣的耳朵里:
“那丫头…那丫头压根儿就不是赵金花生的!也不是老王家的种!当年…当年老王他婆娘林秀芬…生招娣那会儿…不是在城西那个破卫生所嘛!”
招娣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猛地抛进滚油里。她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黑暗中,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死死盯着面前坑洼不平、布满蛛网的土墙。
王老三完全没意识到角落里那个几乎石化的身影,他沉浸在揭破秘密的巨大快感中,继续喷着浓烈的酒气:
“…嘿!那天晚上…那个大雨啊!老子去给卫生所送过柴火…亲眼瞧见的!乱!乱成一锅粥了!”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飞溅,“林秀芬早产…大出血…要死要活的!跟林秀芬一个产房的…还有个穿绸缎的阔太太!也生了个丫头!啧啧…那排场…”
“后来…后来咋啦?”二赖子也被勾起了兴趣,醉醺醺地问。
“后来?哈哈!后来就出鬼了呗!”王老三猛地灌了一口酒,辣得龇牙咧嘴,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窥破天机的兴奋笑容,他再次重重一拍桌子,声音拔得更高,如同炸雷般劈进招娣的耳中:
“招娣啊!你该是沈家的小姐!”
轰——!!!
招娣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颗炸弹同时引爆!一片空白,继而天旋地转!王老三后面的话,什么“护士抱错了”、“林秀芬稀里糊涂抱了人家的金凤凰”、“真凤凰掉进了草鸡窝”…全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嗡嗡作响的背景噪音。
只有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如同淬了毒的楔子,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反复地、狠狠地凿进她的灵魂深处:
“你该是沈家的小姐!”
“抱错啦!”
沈家小姐…沈如珠…供销社门口那个穿着白皮鞋、干净耀眼得像画报人物的女孩…那辆锃亮的黑色小轿车…
养母赵金花刻毒的咒骂:“沈家小姐的命也是你配想的?”
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被狂风吹起的锋利玻璃,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切割!十八年来所有的不解、屈辱、痛苦、被轻贱的瞬间,被殴打时赵金花眼中偶尔闪过的复杂恨意,村里人看她时那种带着怜悯和异样的目光…那些深埋心底、从未敢深究的疑惑,此刻如同沉睡的火山被这句醉话猛然引爆!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驱使着招娣。她像一具被无形的线猛然扯起的木偶,僵硬地、无声地从冰冷的土炕上坐了起来。动作机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一步步,挪向墙角那个破旧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木头洗脸架。
洗脸架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边缘锈迹斑斑的旧铁皮镜子。那是这家里唯一能照见人影的东西。
招娣伸出手。那只手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枯叶。她的指尖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濒死的寒意,终于触碰到了镜子背面粗糙的铁锈和冰凉的镜面。
她猛地将镜子翻了过来。
昏黄的、摇曳的油灯光,吝啬地投射到镜面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十八岁的、却写满了风霜、苦难和惊惶的脸。皮肤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和营养不良的蜡黄。额角,白天被赵金花推搡时撞在门框上留下的一大块青紫淤痕,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嘴唇干裂苍白,微微张着,急促地喘息。头发枯黄凌乱,几缕被泪水浸湿,粘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
然而,就在这张写满苦难、被生活反复蹂躏的脸上,招娣的目光,死死地钉住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镜中的眼睛,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灵魂的剧震而睁得极大,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而就在这双眼睛的上方,是那眉骨的形状!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那鼻梁的轮廓!那紧抿着的、即使干裂苍白却依旧透着某种倔强线条的唇!
无数细小的、曾被彻底忽视的特征,此刻在巨大的心理冲击下,疯狂地组合、叠加、放大!
像!太像了!
像谁?
像几天前供销社门口惊鸿一瞥的那个身影!像那个穿着白皮鞋、坐着小轿车、被众人艳羡地称为“沈如珠”的女孩的母亲!
那天,沈如珠下车后,一个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旗袍、气质雍容的中年女人也从车上走了下来。她面容保养得极好,神态平静中带着一丝疏离的高傲。招娣当时只敢远远地、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惊鸿一瞥的侧脸轮廓,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与镜中这张饱受摧残的脸,重重叠叠!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悲鸣,猛地从招娣的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伴随着这声尖叫的,是她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要将眼前这残酷命运彻底砸碎的疯狂,狠狠地将手中那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镜子,朝着坚硬冰冷的泥地掼去!
“哐当——!!!”
刺耳尖锐的碎裂声,狠狠撕裂了王家洼死寂的夜!
昏黄的油灯光下,无数破碎的镜片飞溅开来,像一捧骤然炸开的、冰冷刺骨的星辰。每一块小小的、不规则的碎片上,都倒映着招娣那张因极度震惊、痛苦、愤怒而彻底扭曲的脸。那脸上,淤痕狰狞,泪水纵横,眼神却不再是绝望的麻木,而是燃烧起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的、来自地狱深渊的火焰。
破碎的镜片散落在冰冷的地面,像无数只沉默而诡异的眼睛。其中最大的一块,恰好落在招娣赤裸的脚边。锋利的边缘反射着油灯昏惨惨的光。
招娣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布满细小伤痕和老茧的脚趾旁边,那片沾着尘土的镜片中,清晰地映着她此刻的面容。
淤青的额角。枯黄的乱发。干裂的嘴唇。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在无数个被殴打、被辱骂、被饥饿折磨的深夜里,只能映出麻木和绝望的眼睛。此刻,却在破碎的镜片里,燃烧着一种赵金花从未见过的光——冰冷,幽深,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又像深冬荒野上即将燎原的暗火。
镜片里,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镜外的招娣,也盯着镜中更深处的、那张被苦难刻满痕迹、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与沈夫人惊人相似轮廓的脸。
原来。
原来这十八年蚀骨剜心的苦难,这被践踏进泥泞里的每一分每一秒,这即将被推入火坑的绝望……
都他妈是偷来的!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吸进肺里像带着冰渣。招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残忍,探向脚边那片最锋利的、沾着尘土的镜片。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边缘,一丝锐痛传来。
她捏紧了它。
昏黄的油灯光下,那染血的锋利边缘,像一只终于睁开、窥见深渊的猩红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