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女人的秘密

二十八岁那年,我被调到贵州一个偏僻山村当驻村干部。村里男人几乎都外出打工了,留守的全是女人。她们看我这个城里来的年轻干部,眼神都不太对劲。村支书临走前拍着我肩膀说:“小王,晚上睡觉记得锁好门。”我当时没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第一个月圆之夜……

1

我叫王建国,大学毕业后考上了公务员,被分配到大山深处的落凤村当驻村干部。

去之前我就查过资料,这个村子位于三省交界处,四面环山,唯一一条进村的路还是土路,下雨天连摩托车都上不去。

全村登记人口八百多人,实际常住不到三百。

为什么?因为青壮年劳力全出去打工了。

剩下的,百分之八十是女人、老人和孩子。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金黄色,远处炊烟袅袅升起,乍一看还挺有诗意的。

“你就是新来的小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头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旧夹克,嘴里叼着根烟。

“我是村支书赵德厚,走吧,先带你去住处。”

赵德厚帮我拎起行李箱,边走边跟我介绍村里的情况。他说话很实在,不绕弯子。

“村里条件差,你别嫌弃。镇政府那边本来想把你安排到镇上的,但上面有文件,驻村干部必须住在村里,所以……”

“没事,赵书记,我不怕吃苦。”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们走过一条石板路,穿过几户人家,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来。楼不大,外墙刷了白灰,看起来比周围的土坯房强不少。

“这就是村委会,一楼办公,二楼给你留了间房。”赵德厚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面褪色的锦旗,写着“为民服务”四个字。

“条件简陋,你将就住。”赵德厚帮我把行李箱放好,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表情很严肃。

“小王,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您说。”

赵德厚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晚上睡觉,一定要锁好门窗。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

我当时就愣住了。

“赵书记,这村里……治安不好?”

赵德厚摇摇头,叹了口气:“治安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唉,你待久了就明白了。总之记住我的话,锁好门。”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发呆。

我检查了一下门锁,是老式的插销,还算结实。窗户也有铁栏杆,虽然有些生锈,但应该推不开。

我把门窗都锁好,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天就彻底黑了。

山村的黑夜跟城里不一样,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连月亮都被山挡住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德厚那番话始终在我脑子里转。什么叫“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这村里难道还有什么危险?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脚步声在楼下停了片刻,然后,楼梯上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有人在往上走。

我下意识坐起来,盯着房门。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没出声,也没动。

“王干部?你睡了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岁左右,嗓音有些沙哑,但很有磁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吭声。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响起敲门声,这次稍微重了一点。

“王干部,我是隔壁的李婶,家里烧水壶坏了,想借你的用用。”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拒绝,突然想起赵德厚的话。

“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

我闭上嘴,继续沉默。

门外又等了大概半分钟,终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刚才太紧张了,后背都湿透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时发现村委会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五六岁,穿着碎花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长相不算漂亮,但皮肤白净,在山村里算是很出挑的了。

“王干部早啊。”她笑盈盈地跟我打招呼,“我是隔壁的李秀梅,大家都叫我李婶。”

我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她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正往地上倒水,看起来像是在浇花。

“李婶好。”我点点头,尽量表现得自然。

“昨晚我去敲你门,想借水壶,你没听见吗?”李秀梅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来。

“啊……我睡得早,没听见。”

“是吗?”李秀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你睡觉可真沉。”

说完她就转身回屋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2

上午,赵德厚带着我在村里转了一圈,熟悉情况。

落凤村不大,一百多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村里确实没什么男人,偶尔看到一两个,也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

“村里有多少留守妇女?”我边走边问。

赵德厚想了想:“结婚的、没结婚的,加上寡妇,大概一百二三十个吧。”

一百二十多个女人,基本上没有男人在家。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们平时都干什么?”

“种地、养鸡、带孩子,还能干什么?”赵德厚叹了口气,“男人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也就回来一两次,有的两三年才回来一次。”

“那村里平时有什么纠纷吗?”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纠纷?有。主要是争水、争地、争……男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赵德厚拍拍我肩膀,“你是上面派来的干部,她们不敢把你怎么样。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得把握好分寸。”赵德厚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跟她们打交道,该帮忙的帮忙,但别走得太近。尤其晚上,千万别单独去谁家里。”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转过一个弯,我们路过一户人家。院门开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看上去二十五六岁,长发披肩,身材纤细,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衫。

看见我们经过,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这是翠屏,刘翠屏。”赵德厚简单介绍了一下,“她男人在浙江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刘翠屏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好看。

“王干部好。”

“你好。”我礼貌地回应。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刘翠屏还站在院子门口,正看着我。

见我看过来,她没躲,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赵书记,”我加快脚步追上赵德厚,“这些留守妇女,平时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

赵德厚想了想:“有一个人,你得注意一下。”

“谁?”

“张寡妇。她男人三年前在工地上摔死了,赔了不少钱,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也不好过。关键是……”

赵德厚顿了顿。

“关键是她在村里名声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你跟她说几句话就知道了。”赵德厚摇摇头,没再多说。

3

我在落凤村待了三天,就感受到了这个地方的特殊。

白天还好,村里的女人们各忙各的,偶尔遇到我,也就是打个招呼。但一到晚上,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天晚上,是李秀梅来敲门。

第二天晚上,来了两个。

“王干部,我家电视坏了,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王干部,你会修水管不?我家水龙头一直漏水。”

我在屋里装死,一个都没理。

第三天晚上更离谱。

我刚躺下,就听到楼下传来好几个女人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

“我先来的,应该我先上去。”

“凭啥你先?昨天你就去过了,今天该轮到我。”

“你们别吵,让人听见多不好。”

“听见又咋了?我又不偷不抢的。”

我听得头皮发麻,赶紧把被子蒙在头上。

但外面越来越吵,最后竟然有人开始往楼上走。

“咚咚咚!”

这次的敲门声很大,完全不像是来借东西的。

“王干部!开门!我是村东头的赵兰,我家猪跑了,你能不能帮忙找找?”

猪跑了?大半夜的?

我咬着牙不出声。

“王干部,我知道你在里面,灯还亮着呢!”

糟糕,我确实忘了关灯。

我赶紧伸手把灯关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笑声。

“哎哟,还关灯了,这是准备睡觉了?”

“人家城里来的干部,脸皮薄,你们别吓着人家。”

“脸皮薄好啊,我就喜欢脸皮薄的。”

我躺在床上,心脏砰砰直跳。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阵仗。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门外的人才渐渐散去。临走时还有人隔着门说了一句:“王干部,明天晚上我再来。”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发现村委会门口围了好几个女人。

“快看快看,王干部出来了。”

“哎哟,这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吧?”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壮实的女人挤到前面,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嗓门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王干部,你别嫌我们烦。村里难得来个男人,还是个年轻帅气的,姐妹们心里高兴,想跟你多亲近亲近,你倒好,天天把门关得死死的,跟防贼似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女人们都笑了。

我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我是干部,要注意影响……”

“注意啥影响?”那女人一摆手,“我们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就是太紧张了,放轻松点。”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让人家王干部喘口气。”

是刘翠屏。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王干部,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下了碗面。”

她把碗递过来,我下意识接住了。

面条是手擀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葱花,闻起来很香。

“谢谢啊,翠屏姐。”

“不客气。”刘翠屏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周围的女人们看着这一幕,眼神各异。

那个壮实的女人撇了撇嘴:“哟,翠屏这手脚够快的。”

另一个年轻女人酸溜溜地说:“人家年轻漂亮,当然有底气。”

“年轻漂亮咋了?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差。”

“得了吧你,你那是一般的不差吗?”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我端着那碗面条,进退两难。

4

上午,赵德厚来村委会找我,说有几户人家的帮扶档案需要更新,让我去走访一下。

他给了我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六户人家,都是村里的困难户。

“名单上的人你挨个去走访,了解一下她们的实际困难,做好记录。”赵德厚把名单递给我,又叮嘱了一句,“快去快回,别在谁家待太久。”

我接过名单看了看,第一个名字就是刘翠屏。

“刘翠屏是困难户?”

“对,她公公婆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男人在外面打工挣的钱,大部分都寄回来给老人看病了,她自己带着个三岁的女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点点头,拿着名单出了门。

刘翠屏家离村委会不远,走路五分钟就到了。院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翠屏姐,在家吗?”

“在呢,进来吧。”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刘翠屏。

她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池边洗衣服,今天穿的是一件紧身的黑色T恤,弯腰的时候,腰间的皮肤露出来一截,白得晃眼。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

“翠屏姐,赵书记让我来走访,了解一下你家的困难情况。”

“哦,行,你等一下,我洗好这件就来。”

我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四处打量了一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了几盆花,开的正艳。堂屋的门开着,里面摆着老式的家具,虽然旧,但擦得很亮。

“王干部,喝茶。”

刘翠屏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刚洗过手,手指还湿漉漉的,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谢谢。”我接过茶杯,翻开笔记本,“翠屏姐,你家现在有几口人?”

“四口。我、我女儿、公公婆婆。”

“你老公呢?”

“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刘翠屏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每个月寄多少钱回来?”

“不一定,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三千。公公婆婆的药费一个月就要一千多,剩下的只够吃饭。”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你家主要困难是什么?”

刘翠屏想了想:“主要是两个老人没人照顾。公公腿脚不好,下不了地。婆婆有风湿病,阴天就疼得下不了床。我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照顾老人,有时候实在忙不过来。”

“需要村里提供什么帮助吗?”

“要是能帮我把门口的菜地翻一翻就好了,我一个人翻不动。”

我点点头:“行,这个我帮你解决。”

刘翠屏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明天就带人来帮你翻。”

“谢谢你,王干部。”刘翠屏笑了,那笑容真诚又温暖。

我正准备问下一个问题,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来:“哟,王干部在这儿呢,我说怎么找不到人。”

我转头一看,是李秀梅。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上衣,头发烫过,卷卷地披在肩上,嘴唇上还涂了口红,看起来像是特意打扮过。

“李婶,找我有事?”我问。

“也没啥大事,就是想问问你,我家那水龙头你还修不修了?”李秀梅走进来,目光在我和刘翠屏之间扫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我会修,但我没有工具。”我说。

“那我明天去买工具,你后天来帮我修,行不?”

“行,没问题。”

李秀梅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刘翠屏一眼:“翠屏,你跟王干部聊什么呢?聊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就是走访。”刘翠屏淡淡地说。

“哦,走访啊。”李秀梅拖长了声调,“那你慢慢访,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出院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我记住你了。”

我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5

从刘翠屏家出来,我去了名单上的第二户人家——张寡妇家。

张寡妇住在村子最东头,一座破旧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用竹篱笆围着。院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只鸡在垃圾堆里刨食。

“有人吗?”

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堂屋的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走出来。

她长得很妖艳,这是我对张翠花的第一印象。

五官不算精致,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野性的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材丰满,穿着一件低胸的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像是刚睡醒。

“你是王干部?”她揉了揉眼睛,“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堂屋,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坐吧。”张翠花一屁股坐在床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没坐,站着打开笔记本:“张姐,赵书记让我来了解一下你家的困难情况。”

“困难?”张翠花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苦涩,“我哪哪都困难,你从哪开始了解?”

“你先说说你的基本情况吧。”

“我叫张翠花,今年三十二,老公三年前在工地上摔死了,赔了三十万。我现在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岁,小的五岁,都在上学。”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三十万听起来不少,但给老公办丧事花了五万,修房子花了三万,剩下二十二万,两年就花得差不多了。”

“花这么快?”

“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没法出去打工,只能坐吃山空。”张翠花抹了一把眼泪,“我不是没想过找个活干,但村里哪有活?种地吧,我一个人又种不了多少,收的粮食只够吃。”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村里有没有给你安排低保?”

“安排了,一个月三百多块,够干啥的?”

我想了想:“村里有一些公益岗位,比如打扫卫生、看护山林什么的,你愿不愿意干?”

“愿意愿意,啥活都行。”张翠花连连点头,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

“行,我回去跟赵书记商量一下。”

我合上笔记本准备走,张翠花突然站起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王干部,你等一下。”

她的手很热,力气也大,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张姐?”

“王干部,你是个好人。”张翠花看着我,眼神变得很复杂,“你来村里这几天,我听说了,你谁家的门都没进过,晚上谁敲门你都不开。”

“我是干部,应该的。”

“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张翠花凑近了一些,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酒味,“你是个正常男人,别跟我说你没有需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张姐,你别这样……”

“你放心,我不让你白帮忙。”张翠花松开我的胳膊,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钱,数了五张红票子塞到我手里,“这是五百块,你拿着。”

我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把钱推回去:“张姐,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你的钱。”

“嫌少?我手里就这么多,你要是觉得不够……”

“不是钱的问题!”我急了,“张姐,我是干部,有纪律的,这种事绝对不能干。”

张翠花看着我,眼圈又红了:“你是嫌我脏?”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

“那你就是嫌我老?”

“也不是……”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张翠花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家里没个男人,水管坏了没人修,电线断了没人接,晚上睡觉都提心吊胆的。我就是想找个人帮帮我,有错吗?”

我被她这番话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很久,我才开口:“张姐,你的困难我理解,能帮的我一定帮,但我不能……不能跟你发生那种关系。我是干部,要遵守纪律,你明白吗?”

张翠花擦了擦眼泪,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你是真干部,还是假干部?”

“当然是真的。”

“真的干部,会来我们这种穷山沟?”

“上面派我来的,我不来也得来。”

张翠花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最后她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走吧。是我不要脸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6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张翠花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回响:“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家里没个男人,水管坏了没人修,电线断了没人接,晚上睡觉都提心吊胆的。”

这些留守妇女,她们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男人,还是仅仅是生活上的帮助?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王干部!王干部!快开门!”

是赵德厚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我赶紧爬起来开门,赵德厚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出事了。”

“怎么了?”

“张翠花昨晚喝农药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她现在在哪?”

“镇卫生院,人还在抢救。”赵德厚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她留了一封信,信上提到了你。”

“提到我?”

“信上说,她觉得自己活着没意思,想死了一了百了。还说你是唯一对她好的干部,她对不起你。”

我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她……她是因为我?”

“不全是。”赵德厚叹了口气,“她最近压力确实大,孩子要开学了,学费还没凑够。再加上村里的闲言碎语……”

“什么闲言碎语?”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赵书记,你说吧,我能接受。”

“有人说你去了她家,待了很久才出来,还说你们……”

我没等他说完就明白了。

“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我就是去走访的,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我相信你。”赵德厚拍拍我的肩膀,“但是那些长舌妇,她们不信。”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这些女人,她们自己寂寞难耐,就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张翠花本来就过得苦,被她们这么一编排,心里那道坎就更过不去了。

“我得去看看她。”我说。

“你确定?镇上的人可能也在,你去了会不会……”

“我必须去。”我打断他,“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我是驻村干部,她是我的帮扶对象。”

赵德厚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行,我跟你一起去。”

7

我们赶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张翠花已经从抢救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手腕上扎着吊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两个孩子守在床边,大的七岁,小的五岁,都哭肿了眼睛。

看到我进来,张翠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王干部……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张姐,你听我说,你没有给我添任何麻烦。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没有及时了解你的困难。”

“不怪你……是我自己想不开……”张翠花哭着说,“那些人说我的闲话,说我勾引你,说我不要脸……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们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我握住她的手,“你还有两个孩子,你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张翠花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张姐,你放心,以后你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帮不了的我想办法帮你解决。但你要答应我,再也不要做这种傻事了。”

张翠花用力地点点头。

从卫生院出来,赵德厚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小王,你今天做得对。”

“赵书记,村里那些说闲话的人,你能不能管管?”

赵德厚苦笑了一下:“怎么管?一个个都是女人,你骂她们,她们哭给你看。你打她们,她们往地上一躺说你非礼。农村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就任由她们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德厚弹了弹烟灰,“我的意思是,你要想在这个村待下去,就得学会跟这些女人打交道。该硬的硬,该软的软,把握好分寸。”

我沉默了。

赵德厚又吸了一口烟,突然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

“小王,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晚上锁好门吗?”

“不是因为危险?”

“危险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赵德厚看着我,“这些女人太寂寞了。寂寞到一定程度,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要是开了这个口子,那就收不住了。到时候,你在这个村就待不下去了。”

我点点头,终于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上楼的时候,发现楼梯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碗咸菜。

塑料袋上贴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王干部,你是个好人。”

字迹很丑,但我看了很久。

那一晚,没有人来敲门。

8

张翠花出事之后,村里安静了几天。

那些晚上来敲门的女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全都消失了。我甚至有些不太习惯这种安静,每天早睡早起,白天走访农户,晚上整理材料,日子过得平淡又规律。

但我心里清楚,这种安静只是暂时的。

果然,第五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房间里写工作汇报,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你凭什么打我?我做错什么了?”

“你做错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老王的事!”

“我跟老王什么都没有!你胡说八道!”

“什么都没有?那为什么他天天往你家跑?”

我听出来了,吵架的是村西头的两户人家——周敏和她婆婆。

周敏二十八岁,老公在广州打工,她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子,还要照顾公婆。她婆婆是村里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嘴皮子利索,骂起人来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走到楼下,就看到周敏站在自家门口,脸上有两道红印子,像是被打过。她婆婆站在对面,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赵书记!”我喊了一声,想找赵德厚来调解,但赵德厚今天去镇上了,不在村里。

没办法,我只能自己上。

“周婶,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周敏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珠子一转,突然指着我的鼻子骂起来:“就是你!你天天往我家跑,勾引我儿媳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

“周婶,我什么时候去过你家?”

“你没去过?那天我看见你从我家门口经过,还往里面看了好几眼!”

我简直哭笑不得。从她家门口经过,往里面看了几眼,就成了勾引她儿媳妇?

“周婶,你想多了,我就是正常走路,没有别的意思。”

“正常走路?你骗谁呢?你一个年轻小伙子,跑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能安什么好心?”周敏婆婆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几户人家的灯都亮了。

周敏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地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了一眼她的脸,那两道红印子又深又长,明显是被指甲挠的。

“周婶,不管怎么说,打人是不对的。你要是有什么意见,可以到村委会反映,但不能动手打人。”

“我打我自己儿媳妇,关你什么事?你算老几?”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我是驻村干部,村里的事都归我管。”

“管?你管得着吗?”周敏婆婆冷笑一声,“你要真想管,就先管管你自己。一个单身男人住在村委会,晚上谁来敲门你都开,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周围的邻居陆续走出来,站在不远处看热闹,没有一个人上来劝架。

我正要开口反驳,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够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刘翠屏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怒气。

“周婶,你说话要讲良心。王干部来村里这些天,谁家的门都没进过,晚上谁敲门都不开,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你凭什么冤枉人家?”

周敏婆婆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梗着脖子说:“你知道?你天天盯着他?”

“我没天天盯着他,但我有眼睛,会看。”刘翠屏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量,“周敏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清楚。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照顾老人,累死累活的,你不心疼也就算了,还动手打她,你还是人吗?”

周敏婆婆被骂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周敏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刘翠屏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轻声说:“别哭了,回去给孩子做饭吧。”

周敏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回家了。

人群渐渐散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刘翠屏。

“谢谢你,翠屏姐。”

“不客气。”刘翠屏笑了笑,“你是个好人,不该受这种委屈。”

说完她也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9

第二天一早,赵德厚从镇上回来了。

我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周敏她婆婆,是村里出了名的搅屎棍。”赵德厚点了一根烟,“她男人死的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娶了媳妇又出去打工了,她就跟儿媳妇过。两个女人在一起,能没矛盾?”

“那也不能动手打人。”

“那倒是。”赵德厚弹了弹烟灰,“回头我去说说她。”

“赵书记,我在想一个问题。”

“你说。”

“这些留守妇女,她们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是男人,还是别的东西?”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了。

“这个问题,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他顿了顿,“我在这个村当了二十多年支书,见过太多这种事了。男人出去打工,女人留在家里,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时间长了,感情就淡了。有些女人耐不住寂寞,就跟别的男人好上了。等男人回来知道了,要么离婚,要么打架,闹得鸡飞狗跳。”

“那有没有办法解决?”

“有啊,让男人回来就行了。”赵德厚苦笑了一下,“但现实是,村里没有产业,男人回来干什么?喝西北风?”

我想了想:“那能不能在村里发展一些产业,让男人回来就业?”

赵德厚眼睛亮了一下:“你有想法?”

“我大学学的就是农业经济管理,对这方面有一些研究。落凤村虽然偏僻,但自然环境好,空气清新,水源干净,很适合发展生态农业。”

“生态农业?”赵德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显然不太明白。

“就是种有机蔬菜、养土鸡土猪,不用化肥农药,不打激素,卖到城里去,价格能翻好几倍。”

赵德厚眼睛越来越亮:“这个主意好!但是……我们没技术,也没销路啊。”

“技术我来解决,销路我来跑。”我说,“赵书记,你给我三个月时间,我争取把这件事办成。”

赵德厚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担忧。

“小王,你说的这个事,要是办成了,你就是咱们落凤村的大恩人。但要是办不成……”

“办得成。”我打断他,“我有信心。”

赵德厚沉默了几秒,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10

说干就干。

第二天,我就开始在村里搞调研。

我拿着笔记本,挨家挨户地走访,了解每户人家的土地面积、劳动力情况、养殖经验。

刚开始,那些女人对我还有戒心,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但后来发现我是认真的,不是在套近乎,态度就慢慢变了。

“王干部,你真的要在村里搞产业?”李秀梅半信半疑地问。

“真的,我已经跟赵书记汇报过了,他也支持。”

“那……我们能挣到钱吗?”

“能。只要按照我说的做,保证比你们男人在外面打工挣得多。”

李秀梅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要参加。”李秀梅毫不犹豫地说,“需要我干什么,你尽管说。”

接下来几天,越来越多的女人来找我报名。

周敏来了,脸上的伤还没好全,但眼睛里有了光。

“王干部,我也想参加。”

“行,你把名字写上。”

张翠花也来了。她出院后整个人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消沉,说话也有了底气。

“王干部,我什么都不怕,就怕穷。你带我干,我跟你干到底。”

我看着她,心里很欣慰。

“张姐,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了,全好了。”张翠花拍拍胸脯,“你放心,我力气大,啥活都能干。”

刘翠屏是最后一个来找我的。

那天傍晚,我正在村委会整理调研数据,她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

“王干部,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炖了鸡汤。”

“翠屏姐,你不用每次都给我送吃的,我能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什么?你一个大男人,能做出什么好吃的?”刘翠屏把碗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你那个产业计划,算我一个。”

我抬起头看她:“你也想参加?”

“当然想。我又不是傻子,有钱不赚。”刘翠屏笑了,“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当组长。”

我愣了一下:“什么组长?”

“你不是说要搞合作社吗?合作社不得有组长?我要当。”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行,到时候让大家投票,你票够你就当。”

“投票就投票,谁怕谁?”刘翠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王干部,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日子有盼头的人。”

说完她就走了。

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心里暖暖的。

11

调研做完了,接下来就是写方案。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查资料、画表格、算数据,终于拿出了一份三十多页的《落凤村生态农业发展规划方案》。

方案的核心内容是:成立落凤村生态农业合作社,以“公司+合作社+农户”的模式运营。村里出土地和劳动力,合作社提供技术和管理,公司负责销售。利润按照三七开分成,合作社拿七成,公司拿三成。

赵德厚看完方案,拍着大腿叫好。

“小王,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么复杂的东西都能整出来。”

“赵书记,你别夸我了,先看看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赵德厚把方案往桌上一拍,“明天就开村民大会,让大家投票。”

第二天上午,村委会门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一百多个女人,加上几十个老人孩子,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赵德厚先讲了几句开场白,然后把话筒递给我。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面孔——有期待,有怀疑,有好奇,有冷漠。

“各位婶子、嫂子、姐妹们,”我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说一件大事。”

台下安静下来。

“我准备在村里搞一个生态农业合作社,种有机蔬菜、养土鸡土猪。所有愿意参加的,都可以入股。入股不用出钱,出地、出力气就行。年底按股份分红,保证比你们男人在外面打工挣得多。”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真的假的?种菜能比打工挣得多?”

“我男人在广州一个月挣五千,种菜能挣五千?”

“这城里来的干部,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我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看着台下,“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们可以相信事实。三个月后,如果你们没挣到钱,我王建国自己掏腰包,把你们的损失补上。”

台下更热闹了。

“这话可是你说的!”

“我们都听见了!”

“要是挣不到钱,你赔我们!”

“对,赔我们!”

我点点头:“我说的,我赔。”

赵德厚在旁边急了,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小王,你疯了吧?要是真赔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没理他,继续说:“愿意参加的,到赵书记这里报名。报名截止到明天下午。”

话音刚落,人群就涌了上来。

“我报名!”

“我也报名!”

“算我一个!”

赵德厚被围在中间,手忙脚乱地记名字,额头上全是汗。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激动还是紧张。

这一步棋,走对了,落凤村就活了。

走错了,我就完了。

12

报名的结果出乎我的意料。

全村一百二十多个留守妇女,报名的有一百一十三个。

剩下的十几个,要么是年纪太大干不动了,要么是家里男人不同意。

“不同意?”我不理解,“能挣钱还不同意?”

赵德厚苦笑了一下:“有些男人在外面打工,觉得女人在家种地带孩子就行了,搞什么产业?万一赔了呢?”

“那我跟他们解释。”

“没用。那些人犟得很,你越解释他们越不信。”

我想了想:“那就不勉强,愿意干的先干起来。等赚了钱,他们自然就信了。”

接下来一个月,我几乎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白天,我带着女人们翻地、搭棚、育苗。晚上,我整理资料、联系销路、对接专家。

那些女人刚开始什么都不会,我就手把手地教。怎么育苗,怎么施肥,怎么防治病虫害,一样一样地讲。

她们学得很认真,比小学生还认真。

李秀梅是学得最快的,没几天就能独当一面了。她干活利索,脑子也灵活,很快就成了妇女们的主心骨。

“王干部,你看这个苗是不是该浇水了?”

“王干部,这个虫子用什么药?”

“王干部,这个棚搭得行不行?”

我每天被她们围着问这问那,嗓子都哑了,但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这些女人,终于有了盼头。

有一天傍晚,我在地里检查完最后一垄苗,正准备回去,刘翠屏叫住了我。

“王干部,你等一下。”

我转过身,她站在夕阳里,手里提着一个饭盒。

“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饭。”

“谢谢翠屏姐。”

我们在田埂上坐下,她打开饭盒,里面是红烧肉和米饭,还冒着热气。

“你这些天瘦了。”刘翠屏看着我说。

“没事,年轻,扛得住。”

“年轻也不能这么拼。”刘翠屏把饭盒递给我,“你是干部,但也是人。”

我接过饭盒,大口吃起来。确实饿了,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两个馒头。

刘翠屏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突然说了一句:“王干部,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真把这产业搞成了,你就是落凤村的恩人。”

“什么恩人不恩人的,我就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刘翠屏笑了一下,“上面派来的干部,你是第一个真心实意为村里着想的。以前的那些,来了就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待满一年就调走了,谁管我们死活?”

我停下筷子,看着她。

“翠屏姐,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知道你不一样。”刘翠屏的声音很轻,“从你来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

我们之间沉默了几秒。

夕阳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那双眼睛里有光。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先回去了,女儿一个人在家。”

“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王干部,谢谢你。”

“不客气。”

她笑了,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13

两个月后,第一批蔬菜上市了。

我联系了省城一家高端超市,对方派采购经理来村里考察,看完之后当场签了合同。

“你们这个蔬菜品质太好了,纯天然无公害,在我们超市能卖出高价。”

第一批货发出去那天,全村的女人都来帮忙。装车、点数、贴标签,忙得不亦乐乎。

卡车发动的那一刻,有人哭了。

“这是我种出来的菜,要运到大城市去了。”

“我做梦都没想到,我种的菜能卖到省城。”

“王干部,谢谢你,谢谢你……”

我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那些女人又哭又笑的样子,鼻子也酸了。

三天后,超市那边的货款打过来了。

第一批蔬菜一共卖了八万六千块钱。

我把账单贴在村委会门口,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是收入明细,你们自己看。按照之前说好的,合作社留两成作为发展基金,剩下的八成全部分红。”

那天下午,村委会门口排起了长队。

一百多个女人,一个一个地进来领钱。

最多的领了三千多,最少的也领了八百多。

李秀梅领了两千六,拿到钱的那一刻,她的手都在抖。

“王干部,这是真的吗?我种了两个月菜,就挣了两千六?”

“真的,以后还会更多。”

“我男人在广州打工,一个月才挣四千多,还要租房吃饭,到头来还不如我在家种菜挣得多。”李秀梅把钱攥得紧紧的,“我要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别在外面打工了。”

张翠花领了一千九,拿到钱就哭了。

“王干部,我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挣这么多钱。”

“张姐,以后会越来越好。”

“嗯,越来越好。”她擦干眼泪,笑了。

周敏领了两千三,她拿着钱看了很久,然后把钱叠得整整齐齐,揣进兜里。

“我要拿给我婆婆看。”她说,“让她知道,我不是吃闲饭的。”

刘翠屏领了两千八,是所有人里最高的。

她拿到钱的时候很平静,只是看着我笑了一下。

“王干部,我说过,你要当组长。”

“什么?”

“我说过我要当组长。”她晃了晃手里的钱,“现在我有底气了。”

我笑了:“行,下次改选,我投你一票。”

那天晚上,赵德厚请我喝酒。

两杯白酒下肚,他的话就多了起来。

“小王,我当支书二十年,今天是最高兴的一天。”他端着酒杯,眼眶泛红,“你知道那些女人拿到钱的时候跟我说什么吗?她们说,赵书记,谢谢你。我说你们谢我干什么?要谢就谢小王。她们说,王干部是好人,你也是好人。”

“赵书记,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赵德厚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我,“小王,你知不知道你做到了什么?你让那些女人找回了尊严。”

我沉默了。

“女人啊,没钱就没尊严。男人在外面挣钱,她们在家伸手要钱,时间长了,腰杆就直不起来。”赵德厚说,“现在好了,她们自己能挣钱了,腰杆硬了,谁还敢欺负她们?”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书记,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赵德厚笑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了很晚。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刚躺下,楼下又响起了脚步声。

我叹了口气,做好了装睡的准备。

但这次,没有人上楼。

脚步声在一楼停了,然后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口,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我等了十分钟,确认人走了,才下楼去看。

门口放着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很厚,针脚很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

鞋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王干部,你脚上的鞋破了,给你做了一双新的。别问是谁做的,穿上就行。”

我拿着那双鞋,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月光洒下来,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寂静。

我转身回到房间,把鞋放在床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睡得很踏实。

14

产业搞起来之后,我在村里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以前晚上来敲门的女人,现在不来了。不是因为对我没兴趣了,而是因为她们找到了比男人更有意思的东西——钱。

女人一旦有了自己的收入,腰杆硬了,眼界宽了,就不会再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男人身上。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总有一些人,钱填不满。

那天傍晚,我正在村委会整理账目,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叫陈小蝶,二十四岁,是村里最年轻的留守妇女。老公在深圳打工,结婚不到一年就走了,一走就是大半年。

陈小蝶长得漂亮,瓜子脸,大眼睛,身材纤细,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像是从城里来的,一点都不像农村人。

“王干部,忙着呢?”她靠在门框上,声音软绵绵的。

“陈姐,有事吗?”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陈小蝶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笔:“陈姐,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困难?”陈小蝶笑了一下,“我最大的困难就是太无聊了。白天还好,一到晚上,一个人待在那个大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可以找其他姐妹聊聊天。”

“她们?”陈小蝶撇了撇嘴,“她们就知道种菜、养鸡、带孩子,跟我聊不到一块去。”

“那你可以看看电视,刷刷手机。”

“电视有什么好看的?手机刷多了也没意思。”陈小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王干部,你晚上一般干什么?”

“我晚上要写材料,很忙。”

“写什么材料?我看看。”

她凑过来,肩膀几乎贴上了我的胳膊。我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洗衣粉的味道,是香水。

在这个穷山沟里,能用得起香水的女人,不多。

“陈姐,你坐回去。”我往旁边挪了挪。

陈小蝶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王干部,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不是怕,是避嫌。”

“避嫌?”陈小蝶笑了,“你跟刘翠屏在田埂上吃饭的时候,怎么不避嫌?你跟李秀梅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怎么不避嫌?”

我被她说得一愣。

“那不一样,那是工作。”

“工作是工作,私人是私人?”陈小蝶歪着头看我,“王干部,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正经了。正经得让人……”

“让人什么?”

“让人想把你带坏。”

说完她就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是银铃。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陈姐,天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陈小蝶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

“行,我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王干部,我老公年底才回来。还有六个月。”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打鼓。

15

陈小蝶走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

这个女人不简单。

不是说她有多厉害,而是她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人招架不住。

村里其他女人再怎么主动,好歹还找个借口——借水壶、修水管、找猪。陈小蝶不,她连借口都懒得找,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无聊,我想要人陪。

这种直白,反而让人更危险。

因为你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借水壶你可以说没有,修水管你可以说不会,找猪你可以说没看见。但她说“我太无聊了”,你能怎么办?难道说“无聊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叹了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继续算账。

但算来算去,那些数字在眼前飘来飘去,就是进不了脑子。

第二天早上,我去地里查看蔬菜长势,远远就看到陈小蝶站在她家的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却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发呆。

我本想绕过去,但她已经看到我了。

“王干部!你过来看看,我这个苗是不是有问题?”

我只好走过去。

她家的菜地不大,种的是西红柿和黄瓜,苗倒是长得不错,绿油油的,没什么问题。

“长得挺好的,没问题。”

“是吗?那为什么旁边那家的比我家的高?”

“品种不一样,有的品种本来就长得快。”

“哦。”陈小蝶点点头,放下锄头,“王干部,我问你个事。”

“你说。”

“合作社下一步打算种什么?”

“我打算种一些经济价值更高的作物,比如草莓、蓝莓,但需要先做市场调研。”

“草莓?就是那种红红的、甜甜的水果?”

“对。”

“我吃过,在深圳的时候吃过。”陈小蝶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东西可贵了,一小盒就要几十块钱。”

“所以种草莓利润高,但技术要求也高,需要建大棚,控制温度和湿度。”

“那你能教我吗?”

“当然能,合作社统一安排培训,到时候你参加就行。”

“不是那种培训。”陈小蝶看着我,“我是说,你能不能单独教我?我笨,人多的时候学不会。”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姐,培训都是统一的,不能单独开小灶。你要是觉得跟不上,我可以让技术员多指导你几次。”

“我不要技术员,我就要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小蝶看着我,笑了一下:“王干部,你脸红了。”

“太阳晒的。”

“是吗?”她笑得更厉害了,“行,太阳晒的。那我就不打扰你晒太阳了,我先回去了。”

她拿起锄头,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王干部,晚上我去找你,有个重要的事跟你说。”

“什么事?现在说就行。”

“现在说不方便,晚上再说。”她冲我眨了眨眼,转身走了。

16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村委会。

我跟赵德厚说要去镇上买种子,借了他的摩托车,在镇上的招待所住了一晚。

不是怕陈小蝶,而是怕自己。

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二十八岁,单身,没有女朋友。来村里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有女人敲门,我用意志力撑了这么久,已经到极限了。

陈小蝶年轻漂亮,又主动得不像话。她要是再来几次,我不敢保证自己还能把持得住。

一旦把持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我是驻村干部,是上面派来的人。要是跟村里的留守妇女搞到一起,轻则处分,重则开除公职。更重要的是,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会在瞬间崩塌。

那些女人会怎么看我?她们会说:原来王干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跟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那我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就全白费了。

所以,我选择躲。

第二天早上,我从镇上回来,刚进村口,就看到陈小蝶站在路边。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像是专门等在那里的。

“王干部,你昨晚去哪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去镇上买种子了,太晚了就没回来。”

“是吗?”陈小蝶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我还以为你是躲我呢。”

“躲你?为什么要躲你?”

“因为我昨天说晚上去找你,然后你就不见了。”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陈小蝶走近一步,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王干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要脸?”

“没有,你别多想。”

“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真的没躲你,就是凑巧。”

陈小蝶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行,凑巧。那我今天晚上再去,你不会又凑巧不在吧?”

“陈姐……”

“开玩笑的,别紧张。”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王干部,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你是个好人,我不想让你为难。”

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17

陈小蝶说到做到,那天晚上她真的没来。

但第二天,出了另一件事。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地里指导女人们施肥,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深圳。

“喂,你好。”

“你是王建国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岁左右,语气很不客气。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陈小蝶的老公,我叫刘国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刘哥,你好,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我问你,你跟我老婆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没有关系啊,我是驻村干部,她是村里的妇女,就是正常的干部和群众的关系。”

“正常的干部和群众?那为什么我老婆天天在我面前提你?王干部这个,王干部那个,三句话不离你!”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刘哥,你可能误会了。我在村里搞了一个生态农业合作社,陈姐参加了,所以平时接触多一些。但都是正常的工作接触,没有任何超出工作关系的行为。”

“你说没有就没有?我老婆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她要不是对你有意思,不会天天念叨你!”

“刘哥,你要是不信,可以回来看看。或者问问村里其他人,我王建国在村里干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要是让我知道你跟我老婆有什么,我回去弄死你。”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这件事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一个村里有一百多个留守妇女,就有一百多个在外打工的男人。这些男人虽然不在家,但他们的眼睛无处不在——老婆的闺蜜、亲戚、邻居,都是他们的眼线。

我在村里的一举一动,都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那些男人耳朵里。

以前那些男人没反应,是因为我没动他们老婆。现在我动了——不是那种动,而是我成了他们老婆嘴里天天念叨的人。

这对那些男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我开始意识到,我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18

果然,接下来几天,我又接到了好几个电话。

都是在外打工的男人打来的,问的问题都差不多:你跟我老婆什么关系?你天天往我家跑干什么?

我一个个解释,一个个安抚,嗓子都说哑了。

赵德厚看我忙得焦头烂额,叹了口气:“小王,我跟你说过,跟她们打交道,把握好分寸。你现在是帮她们挣了钱,但那些男人不在家,他们看到的不是钱,是危险。”

“赵书记,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做,但那些男人不信。”赵德厚点了一根烟,“你得想办法让他们信。”

“怎么让他们信?”

赵德厚想了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找个对象。让他们知道你有女朋友,不是来跟他们抢老婆的。”

“我上哪找对象去?”

“镇上不是有几个年轻女干部吗?你请人家吃顿饭,拍张照片发朋友圈,那些男人看到了,自然就放心了。”

我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镇政府。

镇里确实有几个年轻女干部,但人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谁会愿意配合我演戏?

我在镇政府门口转了两圈,正犹豫要不要进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建国?你怎么来了?”

我转头一看,是李婷婷,镇政府的宣传干事,比我小两岁,长得挺漂亮的,之前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

“李干事,我……我来办点事。”

“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我犹豫了一下,把心一横:“李干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能不能……假装一下我女朋友?”

李婷婷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赶紧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李婷婷听完,笑得直不起腰:“你是说,你在村里被一百多个女人围着,那些女人的老公都在怀疑你,所以你要找个假女朋友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哈哈哈……”李婷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王建国,你这命也太好了吧?一百多个女人围着你,你还嫌多?”

“不是嫌多,是怕出事。”

李婷婷笑够了,擦了擦眼泪,看着我:“行,这个忙我帮了。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请我吃饭,真的吃饭,不是演戏。”

“没问题。”

那天晚上,我和李婷婷在镇上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我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两人碰杯的,一张是自拍合影,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发完之后,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很快我就发现,我高兴得太早了。

19

朋友圈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村里的反应就来了。

第一个给我发微信的是李秀梅。

“王干部,这是你女朋友?挺漂亮的嘛。”

我回了一个笑脸:“谢谢李婶。”

第二个是张翠花。

“王干部,你有女朋友啊?怎么不早说,害得我们瞎操心。”

我回:“之前没确定关系,现在确定了。”

第三个是周敏。

“王干部,恭喜啊。你女朋友是镇上的?”

我回:“对,镇政府的。”

然后是刘翠屏。

她没有发微信,而是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王干部,那个女的是你女朋友?”

“对,李婷婷,镇政府的宣传干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最近才确定的。”

“哦。”又是几秒的沉默,“那挺好的,恭喜你。”

“谢谢翠屏姐。”

“嗯,挂了。”

电话挂断。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总觉得她最后那声“挂了”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但我没时间多想,因为陈小蝶来了。

她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微信,而是直接出现在了村委会门口。

“王干部,你出来一下。”

我走出门,看到她站在台阶下,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陈姐,有事吗?”

“那个女的,真是你女朋友?”

“真的。”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之前开会的时候认识的,最近才确定关系。”

陈小蝶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王干部,你在撒谎。”

我心里一紧:“什么?”

“你在撒谎。”她重复了一遍,走上台阶,站到我面前,“你朋友圈那两张照片,一张是碰杯的,杯子离得那么远,一看就不亲密。另一张是自拍,你俩中间隔着至少一拳的距离,哪有情侣拍照离那么远的?”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这个女人,观察力也太强了。

“陈姐,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陈小蝶打断我,“你是在演戏,对不对?你故意发这个朋友圈,是想让那些男人放心,对不对?”

我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小蝶看着我,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王干部,你为了躲我,宁愿去找个假女朋友?”

“陈姐,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谁?因为李秀梅?因为张翠花?还是因为刘翠屏?”

“都不是,是因为我自己。”

“因为你自己?”

“对。”我看着她的眼睛,“陈姐,我也是个正常男人,我也有冲动的时候。但我知道,我不能。我是驻村干部,我要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上面的信任。如果我跟你或者任何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我在这个村就待不下去了,我好不容易做起来的事也就全完了。”

陈小蝶沉默了。

“所以你就找个假女朋友来挡箭?”

“不是挡箭,是……”

“是什么?”

“是保护。”我说,“保护我自己,也保护你们。”

陈小蝶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王干部,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就是太为别人着想了。”

“什么意思?”

“你为别人着想,所以大家都喜欢你。但你也因为太为别人着想,从来不想想自己。”陈小蝶擦了擦眼角,“你一个人在这山沟沟里,每天面对这么多女人,你就不寂寞吗?你就不需要人陪吗?”

我没有回答。

“你需要。”陈小蝶说,“但你不敢承认。”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干部,那个假女朋友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

她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五味杂陈。

20

假女朋友这招,对大多数人管用,但对一个人不管用。

刘翠屏。

自从我发了那条朋友圈之后,她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以前她每天都会来村委会给我送饭,早中晚三顿,雷打不动。但最近几天,她不来了。

刚开始我没在意,以为她是忙。但连续三天没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第四天,我去地里检查的时候,特意绕到她家那块地。

她正在地里拔草,看到我来了,抬起头笑了一下:“王干部,来了?”

“翠屏姐,你最近怎么不给我送饭了?”

“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她低下头继续拔草,“有女朋友的人了,哪还能吃别人送的饭?你女朋友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她不会不高兴的。”

“你怎么知道?女人心海底针,你摸不透的。”

我蹲下来,跟她一起拔草:“翠屏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你找女朋友是你的自由,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送饭了?”

“我说了,怕你女朋友不高兴。”

“她真的不会不高兴。”

“那也不行。”刘翠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王干部,你是个好男人,你女朋友也是个好女人。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你们之间产生任何误会。”

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水。

“翠屏姐……”

“行了,你去看别的地吧,我这里没事。”她弯腰继续拔草,不再看我。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蹲在那里拔草,但动作明显慢了,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21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小蝶的话,一会儿是刘翠屏的表情,一会儿又是那些男人打来的电话。

我想起赵德厚说过的话:“你得把握好分寸。”

什么是分寸?

跟她们保持距离,是分寸。不跟她们发生关系,是分寸。但保持到什么程度才算合适?太近了,别人会说闲话。太远了,工作又没法开展。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就在这时,楼下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我叹了口气,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但脚步声没有上楼,而是停在一楼。接着,我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

我猛地坐起来。

村委会的门我锁了的,她们怎么进来的?

我赶紧穿上鞋下楼,走到楼梯口,愣住了。

一楼大厅里,灯亮着,七八个女人围坐在一起,桌子上摆满了东西——菜、酒、碗筷,像是在准备一场宴席。

李秀梅在摆碗筷,张翠花在倒酒,周敏在端菜,还有其他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女人。

刘翠屏站在最里面,正在切菜。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站在楼梯上,一脸懵。

李秀梅抬起头,笑呵呵地说:“王干部,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吗?”

我的生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果然,今天是我二十八岁生日。

我自己都忘了。

“你们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赵书记说的。”张翠花把酒杯摆好,“王干部,下来吧,姐妹们给你过个生日。”

我走下楼梯,看着桌上的菜,眼眶有些发热。

红烧肉、清蒸鱼、辣子鸡、糖醋排骨……全是硬菜,有些菜在这个穷山沟里平时根本吃不到。

“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的?”

“下午就开始准备了。”周敏笑着说,“李婶杀了两只鸡,张姐去镇上买的鱼和肉,翠屏姐掌勺,我们就打下手。”

我看着这些女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眼睛里都是光。

“谢谢你们。”我说,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谢,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给你过个生日怎么了?”李秀梅把我按到椅子上坐下,“来,坐下,喝酒。”

我坐下来,李秀梅给我倒了一杯白酒,又给每人倒了一杯。

“来,姐妹们,敬王干部一杯!”李秀梅举起酒杯,“祝王干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干杯!”

大家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村里自酿的包谷酒,度数高,辣嗓子。我一杯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王干部,吃菜。”张翠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翠屏姐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你尝尝。”

我吃了一口,确实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翠屏姐手艺真好。”

刘翠屏正在切菜,听到我的话,头也没抬:“好吃就多吃点。”

“翠屏姐,你也过来坐啊,别忙了。”

“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

李秀梅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王干部,翠屏今天为了给你做这顿饭,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了,连她女儿都没顾上管。”

我看了刘翠屏一眼,她还是低着头切菜,但耳根红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女人们喝了酒,话就多了起来,嗓门也大了。

“王干部,你说实话,你那个女朋友,是不是真的?”李秀梅喝得脸红红的,说话也不绕弯子了。

“真的。”

“我不信。”李秀梅摆摆手,“你要是真有女朋友,怎么从来没见她来看你?”

“她在镇上工作,忙。”

“忙?再忙也能抽时间来看你吧?从镇上到村里,骑摩托车也就四十分钟。”

我被问住了。

“行了行了,别问了。”张翠花打圆场,“王干部说有就是有,你们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李秀梅嘟囔了一句,又端起酒杯,“来,喝酒。”

又喝了几轮,女人们开始聊起各自的男人。

“我男人在广州,一年回来一次,回来就知道喝酒打牌,从来不帮我干家务。”周敏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男人更过分,两年没回来了,打电话都说忙,谁知道是真忙还是假忙。”另一个女人抹着眼泪说。

“你们好歹还有男人,我连男人都没有。”张翠花苦笑了一下,“不过我现在想开了,男人有什么用?不如自己挣钱实在。”

“就是,男人有什么用?”李秀梅一拍桌子,“王干部,你说,男人有什么用?”

我被问得哭笑不得:“李婶,我就是男人,你让我怎么说?”

“哦对,你是男人。”李秀梅看着我,眼神变得迷离,“王干部,你跟那些男人不一样。你是好男人。”

“对,王干部是好男人。”女人们七嘴八舌地附和。

“好男人,就该找个好女人。”李秀梅站起来,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王干部,你说实话,你喜不喜欢翠屏?”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刘翠屏。

刘翠屏正在收拾灶台,听到这话,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李秀梅,你喝多了!”刘翠屏的脸红得像火烧。

“我没喝多,我说的是实话。”李秀梅醉醺醺地说,“你们谁心里没想法?王干部来了这么久,对谁最好?对翠屏最好。翠屏呢?天天给王干部送饭,比对自己老公还上心。”

“李秀梅!你闭嘴!”刘翠屏急了,声音都变了。

“我就不闭。”李秀梅转向我,“王干部,你说,你到底喜不喜欢翠屏?”

我坐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像无数根针。

刘翠屏站在灶台后面,双手攥着围裙,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惊慌,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我张了张嘴。

“够了!”刘翠屏突然喊了一声,转身跑出了门。

大厅里又安静了。

李秀梅愣了一下,酒醒了大半:“我……我说错话了?”

没有人回答她。

我站起来,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桌上的残羹冷炙,深吸一口气。

“我去找她。”

22

我在村子后面的小河边找到了刘翠屏。

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胳膊里。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翠屏姐。”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你来了。”

“嗯。”

“你回去吧,我没事。”

“你哭了。”

“没有。”

“我听到你在哭。”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我说了我没哭!”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先开了口。

“王干部,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女朋友,是真的吗?”

我沉默了。

“我就知道不是真的。”她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撒谎。你发朋友圈那天,我就看出来了。那两张照片,你跟她之间,没有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她想了想,“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们的眼神,是一样的。”

我被她说得心里一震。

“翠屏姐,你观察力也太强了。”

“不是观察力强,是……”她顿了顿,“是我一直在看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翠屏姐……”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足勇气,“王干部,我来这个村十二年,嫁过来的时候二十岁。我老公对我不坏,但也不太好。他就是那种很普通的男人,出去打工,寄钱回来,过年回来住几天,然后又走了。十二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年。”

我静静地听着。

“我不怨他,他是为了这个家。但是……”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但是我也需要人陪啊。我不是机器,我也有感情,我也会寂寞。”

“翠屏姐……”

“你来之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带孩子、照顾老人、等老公回来,然后老死在这个山沟里。”她抬起头看着月亮,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是你来了之后,我发现日子原来可以不一样。你帮我翻地,你教我种菜,你跟我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一个行尸走肉。”

“翠屏姐,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王干部,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话。我有老公,你有你的前途。我们之间不可能。但是……”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女人,真心喜欢过你。”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翠屏姐,我也……”

“别说。”她捂住我的嘴,“别说出来。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

月亮慢慢爬到头顶,河水哗哗地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

“太晚了,回去吧。”

“翠屏姐。”

“嗯?”

“明天早上,你还给我送饭吗?”

她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光,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送。”

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23

第二天早上,刘翠屏果然来了。

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放在我桌上,跟以前一样。

“吃吧,趁热。”

“翠屏姐,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昨晚我给你过生日,然后我就回家了。什么事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从那天开始,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刘翠屏每天给我送饭,我每天去地里指导,晚上各自回家。

但我们之间多了一种东西,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她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知道。

但我们都不说。

因为说了,一切就都变了。

24

转眼到了秋天,合作社的生意越来越好。

第一批蔬菜打开市场之后,越来越多的超市和餐厅找上门来要货。我们扩大了种植面积,增加了蔬菜品种,还建了两个大棚种草莓。

到十月底,合作社的利润突破了五十万。

按照之前的分红方案,每个入股的妇女平均分到了四千多块钱。

消息传出去,那些原本在外打工的男人坐不住了。

陆陆续续有人辞工回来,想加入合作社。

第一个回来的是周敏的老公。

他叫王大勇,三十岁,在广州一家电子厂打工,一个月挣五千多。听说老婆在家种菜挣了四千多,他算了一笔账:在广州打工,房租一千,吃饭一千五,来回车费一年好几千,到头来存下的钱跟老婆在家种菜差不多。

“那我还出去干什么?在家陪老婆孩子不好吗?”

他来找我,说要加入合作社。

“行,欢迎。”我握了握他的手,“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回来了,就不能再走了。合作社需要稳定的劳动力,不能干两天又跑出去打工。”

“不走了,打死也不走了。”王大勇搂着周敏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周敏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回来了。

李秀梅的老公回来了,张翠花当然没有老公回来,但她也没闲着——她跟隔壁村的一个鳏夫好上了,两人准备年底结婚。

“王干部,到时候你来喝喜酒啊。”张翠花喜气洋洋地说。

“一定来。”

刘翠屏的老公也打了电话回来,说春节回来就不走了。

刘翠屏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握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走了,你高兴吗?”我问。

“高兴。”她说,然后又加了一句,“女儿有爸爸了。”

她没说“我有老公了”,她说的是“女儿有爸爸了”。

这两个说法之间的差别,我没有深想。

25

春节前,合作社开了第一次全体大会。

一百多个人挤在村委会门前的空地上,热热闹闹的。

赵德厚主持会议,我做了工作报告,总结了半年来合作社的发展情况,提出了明年的规划。

最后一项议程,是选举合作社的组长。

按照之前的设想,合作社下面设五个小组,每个小组选一个组长,负责本小组的日常管理。

提名环节,刘翠屏的名字被提了出来。

“我选翠屏当组长!”李秀梅第一个举手。

“我也选翠屏!”

“翠屏姐能干,我选她!”

全票通过。

刘翠屏站起来,脸有些红。

“谢谢大家信任我,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光。

选举结束后,大家散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屋,刘翠屏走过来。

“王干部,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也可以当组长。”她笑了,“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干这个。”

“你能干的事多着呢。”

“是吗?”她歪着头看我,“比如呢?”

“比如……算了,不说了。”

“说嘛。”

“比如你做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明天我给你做。”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王干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翠屏姐。”

她笑着走了。

我站在暮色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喜欢,也不是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不舍,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她是别人的妻子,我是这个村的干部。

我们有各自的轨道,短暂交汇,然后各自远去。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26

一年后,我调回了镇上。

临走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我。

女人们站在村口,有的哭了,有的没哭,但眼睛都是红的。

李秀梅塞给我一双新布鞋:“王干部,这是我给你做的,路上穿。”

张翠花塞给我一罐辣椒酱:“你最爱吃的,带上。”

周敏塞给我一条围巾:“天冷了,别冻着。”

刘翠屏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走到她面前。

“翠屏姐。”

“王干部。”她把塑料袋递给我,“路上吃,别饿着。”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红烧肉,用保温盒装着的,还热着。

“谢谢你,翠屏姐。”

“不客气。”她笑了笑,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到了镇上,好好工作,早点找个真女朋友,别再演戏了。”

我笑了:“好。”

“走吧,别让大家等了。”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开出村口,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女人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刘翠屏站在最前面,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车子拐过山弯,落凤村消失在视线里。

我踩下油门,驶向山外的世界。

后视镜里,那座大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我知道,那座山,那些人,那段荒唐又难忘的日子,会永远留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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