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的扉页,是被呼啸的北风和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浸透的。1991年,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就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仅仅二十个昼夜之后,一个决定,像冰冷的秤砣,沉沉地落定了我的去向。
舅舅家盼一个能顶门立户、延续香火的男孩,像久旱的土地盼甘霖。我的呱呱坠地,非但没能带来甘霖,反而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霜冻,彻底冻僵了那份焦灼的期盼。一个女婴,在那样一个被陈旧观念箍紧的屋檐下,她的啼哭,注定是多余而刺耳的噪音。
于是,在我还未能完全睁开眼看清这世界轮廓的时候,我的命运轨迹,就在大人们的叹息和沉默中,被粗暴地扳向了另一条岔路——送养。而承接这份沉重“礼物”的,是婚后多年无子、望眼欲穿的姑姑和姑父。姑姑,从此将是我的母亲;姑父,从此将是我的父亲。
交接的时刻,选在我出生的第二十天。那一天,记忆不属于我,却像烙印一样,通过父亲(姑父)日后偶尔醉酒后的零星呓语,以及母亲(姑姑)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大雪的恍惚神情,一点点渗入我的骨髓。
那是一个怎样的大雪天啊!父亲后来总说:“那雪,下得邪乎!鹅毛片子似的,扯天扯地往下倒,风跟狼嚎似的,刮得人睁不开眼,站不稳脚。”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覆盖、重新塑形。
就是在这样一片狂暴的风雪中,我的父亲,我命中注定的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舅舅家的院门。院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寒气像针一样扎透棉衣。堂屋里,炉火烧得并不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凝固的沉重。
我的生父(舅舅)沉默地坐在条凳上,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根草绳。生母(舅妈)坐在旧棉被堆积的床上,眼睛红肿,时不时撩起衣角飞快地擦一下眼角,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向堂屋中央那个小小的、裹在厚厚旧棉被里的襁褓——那里面是我。
父亲的到来,打破了死寂。他带着一身寒气,眉毛和胡茬上都结着白霜。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襁褓。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生父(舅舅)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父亲,又迅速垂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来了?孩子……在那边。”
父亲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坚定而温和,径直走向那个襁褓。他俯下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此刻却异常轻柔的大手,探进棉被里。他的指尖触碰到我温热而柔软的小身体时,我能想象,他的心脏一定被某种巨大的、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我,连同那床包裹着我的、带着陌生气息的旧棉被一起,稳稳地抱了起来。我那么小,那么轻,在他宽阔的臂弯里,像一个易碎的梦。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自己厚实的胸膛为我挡住可能从门缝钻进来的寒风,然后用那床旧棉被,将我严严实实地裹紧,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睡得无知无觉的小脸。
父亲抱着我,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藏。他看了一眼沉浸在巨大痛苦中的生父,又望了一眼里屋紧闭的门板,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对着生父(舅舅)的方向,深深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那一点头里,没有责备,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承诺——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关于一个孩子未来的无声誓言。
然后,他转身,抱着我,义无反顾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头扎进了门外那场肆虐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鹅毛大雪之中。
风雪瞬间将他吞没。冰冷的雪片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尽可能为我遮挡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厚厚的积雪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旋即又被风雪迅速填平的脚印。脚下的路模糊不清,前路白茫茫一片。但他怀抱着我的臂膀,却稳如磐石,传递着源源不断的、足以对抗整个寒冬的暖意。
后来,母亲无数次向我描述过父亲抱着我踏进家门的那一刻:他像一个雪人,眉毛、头发、棉衣上全是厚厚的积雪,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他怀里那个被旧棉被层层包裹的襁褓,和他低头看向襁褓时,那双在冰霜覆盖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盛满了狂喜与温柔的眼睛,是清晰的。
母亲扑上来,手忙脚乱地帮父亲拍打身上的雪,眼泪扑簌簌地掉。父亲却顾不上自己,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到母亲怀里,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和抑制不住的激动:“快!快看看!咱闺女!咱们的闺女!”
母亲颤抖着手,一层层掀开那床带着寒气、沾染了别家气息的旧棉被,露出了里面小小的我。当我的小脸完全呈现在她眼前时,她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那不是悲伤的哭泣,那是积压了多年的渴望、期盼、感恩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瞬间决堤的宣泄。她把我紧紧贴在胸口,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我冰凉的小脸上。
“别哭,别哭,吓着孩子。”父亲在一旁搓着手,咧着嘴傻笑,眼眶也是红的。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去我脸上母亲滴落的泪珠,也拂去了那一路风雪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屋外,风雪依旧在天地间咆哮、撕扯。而屋内,炉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一个崭新的小生命,在经历了一场风雪中的“交接”后,终于被一双渴望已久、充满爱意的臂弯稳稳接住,安置在了温暖的炉火边。
不过在母亲记忆里,在那次风雪中,被抱回来的我,还是冻的发起了高烧,烧成了肺炎。
那一场鹅毛大雪,是我生命初始的背景板。它冰冷、狂暴,象征着无常与分离。但父亲那个风雪中跋涉的、温暖的怀抱,和母亲滚烫的泪水与炽热的胸膛,却像划破寒夜的利刃,在我生命最初、最脆弱的时刻,为我强行开辟出一个温暖的、安全的港湾。
那个出生二十天就被迫离开血脉源头的女婴,在风雪交加中被一双新的、坚定的手抱走。这不是故事的结束,而是属于“我”——一个被选择、也被珍视的女儿——的故事,真正的、充满温度的起点。此去经年,回望那雪夜襁褓的交接,我看到的,不再仅仅是命运的冷酷剥离,更是一个关于爱与选择的故事,在漫天风雪中,倔强而温暖地,落下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