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寿且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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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不一样之【武】

               

一

名寺古刹附近从来少不了算命的相士兜揽生意,尤其在每年最热闹的赏花时节。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名吃着青团的俊秀青年频频被拦住,又每次都轻捷地溜走了。可即便他拥有最顶尖武者的身法,腰间也悬着保养良好的佩刀,还是不断有不识相的相士涌上来。

“小兄弟,看相吗?”

“铁口直断,童叟无欺!算事业算姻缘啦!”

“这位公子,我看你眼泛桃花,是红鸾星动啊。”

“红鸾星动呀,”宗萤停下脚步,咽下最后一口青团,笑得人畜无害,“那请你帮我算一卦吧。”

说完,却是从人群后拉出一名怯生生的小姑娘。

刚对上宗萤那双灰眼睛,小姑娘立刻红了眼:“公……公子,我还没给人看几天,看不准的。”

“没事没事,你不是拿着相书吗?照着翻就行。八字总会看吧?我想想啊……”宗萤把小姑娘拉到一棵开得极盛的桃花树下,接着扳起了手指,“我属鸡,丁酉年生的,生日是六月初二。时辰……我娘说生完我就看到窗外有萤火虫,就当是戌时吧。”

“丁酉、丙午、癸未、壬戌……”小姑娘翻起了书,喃喃自语道。

“哎呀,你说这些我也听不懂,说些能听懂的吧。”

可小姑娘还是自顾自数着:“藏干:辛金、丁火、己土、戊土。星运,星运……”

捕捉到她的踌躇,青年用轻盈的声音耐心问道:“星运如何?”

“病、绝、墓、衰。”

“哦?病指的是生来就有病吗?这倒是挺准的,不过……”

宗萤忽然用左手把小姑娘拉到身后,同时右手拔出刀,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只袖箭被拦了下来。

“不过,我就算胎里带着病,也是拿得动刀的哦?唐恢,你觉得呢?”

人群在尖叫中散去,露出阴沉着脸、拔剑对着宗萤的中年人,正是齐礼卫追捕的叛徒唐恢。他没有说话,直接挥剑冲向宗萤。宗萤没闪没躲,而是在长剑劈下之前用佩刀澄影贯穿了敌人的心脏,接着向后跳开数尺,堪堪避过飞溅的血迹。

“哎呀,还是弄脏你了。”宗萤转身望向呆若木鸡的小姑娘,伸手擦去了她惨白面容上的一丝血迹,“来,这个给你,就当是报酬了。”

说完,他抬手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桃花,别在了小姑娘的耳畔,随即转头离开,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

       

二

“你怎么还是那么招摇。”

宗萤刚回到翊卫府的房间,就看到了坐在里面的方寒年,一身象征齐礼卫标志的竹青松鹤纹圆领袍板板正正。他解下澄影放回刀架,这才反问道:“方将军,你第一天认识我?”

“鬼知道你这臭脾气二十几年都不变。”

“彼此彼此,阿年不是知道只有我能杀得了他,才让我过去的吗?我杀人都是这样的嘛。”宗萤拔出横刀,抓起挂在旁边的白绢开始擦拭并不多的血渍,“再说了,按照小殿下的意思,这次当众处决叛徒,不就是为了立威吗?”

“小殿下哪知道你真能在众目睽睽下找到他。”

“我没找到他,是他自己找到我的。早知道我就不听你的穿便装了,这样还更快点。”宗萤擦了几遍刀,头也不抬地伸出手,“阿年,把柜子左边抽屉里的丁子油递给我,白瓷瓶装着的。”

方寒年拿出白瓷瓶嗅了嗅瓶口,再次不满道:“这油都放多久了,你就这样对待澄影?”

“什么嘛,分明是方将军都不给下官拔刀出鞘的机会,才让宝刀蒙尘嘛。今天本来以为能活动活动筋骨,没想到杀人还没赶算命先生累。”宗萤将保养好的澄影收好,忽然转头笑道,“话说回来,今天我还找了个算命姑娘算了八字,还挺准的。可惜被唐恢打断了,不然我连你的也一起算了。”

“你算我八字作甚?”

“看看咱们八字合不合啊。”

“无聊!”

有敲门声传来:“中郎将,下官有事禀报。”

“进来吧。”

下属推开门,看到方寒年露出些许错愕,宗萤懒洋洋道:“别紧张嘛,方将军在这里,省得我们再跑一趟了。”

方寒年面色不改,微微点头:“说吧。”

“刚才下官收到了搜查唐恢藏身处的结果,请问……”

说到这里,下属的目光在宗萤和方寒年之间游移,宗萤看了直接笑道:“你可以拿过来让我们一起看嘛。”

方寒年瞪了宗萤一眼,然后看向下属说道:“念。”

“诺。”

根据这则探报,唐恢因为不想在任务中杀死谋反的旧友才叛逃出齐礼卫,这段时间一直藏身于某个小客栈里。客栈掌柜年过半百,亲人只有一名孙女,现在趁着赏花时节会出去给人相面。

“原来如此,”下属离开后,宗萤若有所思,“难怪她那时被吓得脸都白了。”

“你看到那个孙女了?”

“对呀,就是差点给你看八字那个算命姑娘嘛。唐恢那个老朋友上次你已经带人处理干净了,这回也要处理那个客栈吗?”

“此案本是陛下经小殿下交给我们的,需由小殿下定夺。”

“那就相当于陛下交给皇太孙的功课咯。”宗萤伸了个懒腰,“那你去找小殿下吧,慢走不送。”

“别偷懒,换好衣服和我一起去重华宫。”

“遵命,方——将——军——”

       

三

“忙了快三个月,折损了五名同袍,此事总算告一段落了,辛苦两位了。”听完方寒年的汇报后,昌明王朝的皇太孙,也是方寒年和宗萤效力了十几年的主君严嘉挥了挥手,示意侍者抬上来两只箱子,“这里是黄金百两,聊表心意。”

“下官谢过殿下!”

两人虽是同时行礼道谢,但声音仍是一轻一重。等侍者离开后,宗萤又笑道:“小殿下这钱送得及时,先前阿年装阔,给被唐恢杀死的那五个可怜人送赙礼的时候,每人比之前规定的额度还多给了十两黄金,现在好歹赚回来了。”

“那是人家用命换来的钱。”

“但齐礼卫成立以来牺牲的人还少吗?哦,我知道了,刚开始我就说直接放我去对付唐恢,而阿年只派了那五个可怜人去,结果出了事,所以心虚了?”

“你闭嘴。”

“阿年怎么在小殿下的地盘还凶我。”

严嘉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那时宗萤还没回京城,战机稍纵即逝,寒年的考虑也不无道理。”

“那绕来绕去,还不是放我去处理他嘛。”

“人死不能复生,多说无益。”严嘉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下次再招募新人时,可以略微提高标准,以减少无意义的伤亡。”

又是异口同声而声音一高一低的回答:“下官领命。”

年轻的上位者微笑道:“两位向来淡泊名利,还好这次还能填上寒年送赙礼的空,不然我这两箱黄金恐怕送得不合心意了。”

“那么多年了,小殿下还和我们客气什么。”宗萤爽快地回答道,“当初你能给我们搞来澄影和齐礼这两把绝世宝刀,就够买我们的命啦。”

“你不要钱给我。何况你对澄影也没多好吧,房间里的丁子油都快放坏了。”

“刀也要用了才需要保养啊,不然我没事干涂什么油啊。”

“我听说人血最损兵器。”严嘉平静地接话道,“总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刻,才能让宝刀见血。”

“也对,总杀喽啰也挺没意思的。那小殿下你给我两瓶丁子油呗,免得阿年又拿这事说我。”

“我管你作甚,你不会自己买?”

“但让小殿下赏我点什么,他才开心嘛。”

“好,”严嘉微微点头,“丁子油还是冉州的最好吧?我记住了。”

“多谢小殿下!”

“齐礼卫的诸位同袍这两个多月也都没好好休息,你们要是还不知道怎么花这笔钱,就拿出一点晚上摆个庆功宴吧。”

方寒年郑重点头:“诺。”

“那我们请客吃饭,小殿下要来吗?”

“半个时辰后我要进宫面圣。”

“距离晚饭应该不止半个时辰。”

“少丢人现眼了,和我回去干活。”

“唉?不是要休息嘛,我也很辛苦的,怎么现在就抓我干活啊!”

方寒年无视宗萤的抱怨,转头对严嘉说道:“下官先走一步。”

严嘉依旧笑得八风不动:“没什么丢人的,两位有精神是好事。”

刚离开重华宫,天上便黑云翻滚,不多时就下起雨来。宗萤拖长了尾音抱怨道:“还真是金生水,咱们一拿到金子就下雨。”

“废话真多,找地方躲雨。”

宗萤下了马,信步推开旁边一间小客栈的房门:“掌柜在吗?我们来打尖——唉?这位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早上的算命姑娘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依旧带着惶恐道:“大人要喝什么茶?”

“早上的事吓到你了吗?真是不好意思呀。”

宗萤刚拉开一张条凳想坐下,便看到一名老者用拐杖重重敲了敲地:“齐礼卫不是已经把小店搜了个干净了吗?这回是想掘地三尺吗?”

“误会啊,我和方将军只是来避雨的。”

“抱歉,小店现在要按要求关门整顿了,容不下两位大人。”

“可是……”

“不用和这种人啰嗦,”方寒年传音入密道,“走。”

大门在他们离开后立刻关上了,雨愈发大了,但凭借武者过人的耳力,宗萤还是隔着门板轻易听到客栈掌柜低声骂了一句:“狗仗人势的朝廷鹰犬!”

紧随而来的是紧张的女声:“爷爷,小声点吧!”

一阵雷声盖住了掌柜的回答,宗萤看向方寒年,毫不意外地发现他的脸色比乌云更阴沉,于是问道:“阿年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你第一天被骂‘朝廷鹰犬’?”

“当然不是啦,更难听的咱们也一起听过吧。但今天阿年看起来心情不好。”

“齐礼卫的将军不会也不能因为心情不好就杀人。”方寒年翻身上马,目不斜视道,“中郎将也不行。”

“什么嘛,明明阿年你比我更吓人吧?”宗萤抹了抹马鞍上的雨水,悠悠道,“不过,阿年哪天要想算八字得重新找人了。”

               

四

晚宴在以风月闻名的安平坊进行,方寒年包下了最大的酒楼,但没叫任何一名歌姬或舞女。

“其实阿年叫那些姑娘也没什么嘛。”方寒年刚付了钱,宗萤就凑了过来,“从咱们进安平坊开始,就有不少姑娘在偷看。好像还有人想拿花扔你呢,结果被你瞪了一眼吓回去了。”

“她是想扔你。”

“所以阿年吃醋了?要不我给你点笼饺子就着吃?”

“无聊!”

宗萤还当真翻起菜单来:“这里居然没有荠菜饺子唉,也没有几种糕团。”

“爱吃不吃。”

“不爱吃,但不吃白不吃。”

也不知是因为没有歌姬舞女助兴,还是方寒年实在太一本正经,这场庆功宴吃得相当肃穆。宗萤试着开了几个玩笑,只得到了零星的局促笑声。直到有属下上报皇太孙命人从重华宫送来了一车上好的萑川清,紧张的气氛才终于有所松动。

侍者给所有人斟满酒后,方寒年举杯道:“敬昌明,敬齐礼卫。”

“敬昌明,敬齐礼卫!”

如口号般整齐划一的祝语结束后,方寒年又说道:“今晚是为了庆祝,诸位同袍不必拘礼。”

“光说没有用呀。”宗萤笑嘻嘻地接话道,“不然方将军身先士卒,给大家唱个祝酒歌?”

“你自己唱。”

“我唱没那么有意思嘛。大家觉得呢?”

或许因为喝了酒,这回响应宗萤的笑声总算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甚至有坐在他旁边的属下望向他,高声道:“禀报将军,中郎将的杯子里的酒根本没动!他刚才喝的是酸梅汁!”

“我不喜欢喝酒嘛。”

“之前兄弟们就注意到了,中郎将不是不喜欢喝酒,是根本没喝过酒,没喝过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你们都看着我干嘛,照理要劝酒也该先劝方将军啊!你们劝得动他我就喝!”

方寒年瞥了他一眼,把杯中的酒喝完了:“请自便。”

几名属下互相看了看,当真推了一个人上前敬酒,方寒年来者不拒,引来阵阵喝彩。待过半成员都敬了酒,宗萤悄悄站起身想开溜,顿时被方寒年一声断喝:“临阵脱逃者,斩!”

众人一阵哄笑,纷纷围拢了过来,甚至直接把酒杯送到了宗萤唇边,他无奈道:“味道真的好重……行,我喝我喝。”

结果喝到第十三杯时,宗萤直直倒了下来。

               

五

恢复意识时,宗萤感觉到自己躺回了床上。他刚想睁开眼,先听到了个苍老的声音:“之前这样发作过吗?”

回答那人的是方寒年:“他十一岁那年有次练刀后也晕倒了。那时找的郎中说,是他的血脉里带来的病,但他没说喝酒也会发作,不然我怎么都会拦着的。”

“酒只是诱因,这次发作和病人在过度紧张后突然放松有关。”

接着他听到严嘉的声音:“可有什么特别对症的灵药?”

“有能缓解的药,但不可能根治。更确切说,他终日如此透支体力,能撑到这个岁数才发作,已经是上天开恩了。”

方寒年又问道:“那之后会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吗?”

“按照老夫的经验和医书的记载,这是必然的。等他休息好了,让他再来太医院找我看看吧。现在没什么大碍了,老夫先告辞了。”

严嘉道:“我派人送您回去。”

在太医离开后,方寒年说道:“醒了就别装睡。”

“阿年比太医还厉害啊,连我醒了都知道。”

方寒年指了指旁边的药碗:“喝药。”

“我其实没怎么发作,就是想吓唬吓唬大家别灌我酒才……”

“那你演砸了。”

严嘉接口道:“宗萤,刚才董太医的话,你都听到了?”

“没听清楚,小殿下再给下官解释解释?”

“按照董太医的说法,你的病只要不过度劳累,再加上吃药是能控制住的。”

“小殿下果然是仁君,我怎么还记得他说我活不长了。”

方寒年低喝道:“宗萤!”

“哎呀,都是因为方将军放着别人给我劝酒我才晕的,现在方将军还凶我。”

“以后谁让你喝酒我砍谁,行了吧?”

“不行,如果你今天唱歌了我就不会喝酒,不会喝酒我就不会晕倒,所以问题还在于你没唱歌。”

“你胡搅蛮缠什么,先乖乖喝药。”

“阿年真是的,明明关心我还口是心非,小心老得快。”

祝祷般的古雅歌声打断了他们的争执:“天地恒久,日月明光。”

方寒年有些讶异地望向歌唱的严嘉,思考片刻后跟着唱了起来:“福祚绵远,既寿且昌。”

这是昌明王朝开国前出现的童谣,被认为是彰显昌明出现的祥瑞之兆,在这几百年来可谓家喻户晓,也经常出现在祈福或祝寿的场合。本来这首歌谣只有这短短四句,不料严嘉唱完后又用同样的调子继续唱道:“松青竹翠,山悠水长。”

“阿年。”宗萤传音入密道,“你不会唱歌,好歹跳个舞吧,舞刀也可以的,我不嫌弃。”

“河清海晏,既寿且昌。”

方寒年瞥了宗萤一眼,依言拔出了腰间的齐礼,严嘉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依旧郑重地歌唱着:“有鹤翾翾,有星煌煌。”

刀光如练,但颇有章法,配上即兴的祝寿歌词,竟有种怪异的和谐。

“千秋万岁,既寿且昌。”

尾音消失的瞬间,方寒年利落地收了刀,然后听到了宗萤的掌声:“彩!”

严嘉微笑道:“这回可以喝药了吧?”

“可以可以。”宗萤端起药碗喝了一口,顿时咋舌道,“好苦!”

“那也要喝完,别辜负了小殿下大晚上请来的董太医。”

“好,我不会辜负小殿下刚才临时给我们加的词的。那两段是对应齐礼卫的竹青色松鹤纹吧?有心了。”

“能听出来就好。今天还是个值得开心的日子,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小殿下,我和年年都是刀头舐血的人,能活一天是一天,没必要考虑以后。”

方寒年又瞪了他一眼:“你能说点吉利的吗?”

“不吉利又怎么了?”宗萤放下喝完的空碗眨了眨左眼,“我不考虑以后,但今天咱们开开心心的也就够了。”

他因发病死于两年后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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