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帮人治病,有没有发生一些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我问妈妈。
“我们要出去读书,而你外公又要去联合诊所和卫生院上班,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我知道,只要他一回船埠头,就会有很多人来找他看病。后来割资本主义尾巴,大家只能悄悄地来,你外公也只能悄悄地看,像做贼一样。你大姨在外面知道的事多,所以总是反对你外公顶风帮人看病,可是你外公是不可能看着别人病痛不管的。”
“有一次,有个女子晚上抱了个小婴儿来,说是出生两三天不见排便,小孩肚子胀鼓鼓的,不吃奶也不哭闹,脸色不好,精神萎靡不振。你外公一看,没有肛门。”
“你外公给他整通的时候,小孩黑黑的屎喷了一地,我记得太清楚了,你外公说,小毛毛(婴儿)再憋天把就要憋死了。”
我刚听妈妈说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会有这么奇怪的事?应该是老妈记错了。结果一查,确实有这种情况,叫“新生儿肛门闭锁”,也叫无肛症或肛门直肠畸形。涨知识了。
“还有一次,是一个夏天的下午,有一个30多岁的男子,走到门口就晕死过去,你外公一看那人脸红身热,估计是中暑,赶紧叫来你外婆,两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掐十宣、又是把脉的,还打湿毛巾敷在那人的额头,后来那人醒了,喝了一碗淡盐水慢慢缓了过来就自己走回去了。”
“你外公的骨科很强。家里有一段时间做面条卖,用的是一个手摇的铁的面条机,是用螺丝调节轴缝,切片插拨式的那种。我们把面和好、醒好、揉好之后,用它压出面片来,然后换上切刀片,将压好的面片再送入机器,一边摇一边就切出面条来了。有一次压片的时候,你大舅负责摇,我负责送面,可能发了个呆,一不留神我的右手大拇指被绞了进去,当时骨头是碎了的,手指肿得厉害,你外公轻轻地、慢慢地将我的手指搓捏了好一会儿,然后包了药,还削了一竹块用纱布捆绑着固定在我手腕和手掌的位置,几个月后手指骨头又长好了,就像没碎过一样。”
“我们到勐腊后曾经有一段时间住在原始森林里,里面有熊。有两人进山来,其中一个被老熊伤了,好像是断了一条腿,当时也是你外公救治的,后来,他们队里派人过来把人抬了出去。”妈妈接着说。
而我感受到外公配药效果尤为深刻的记忆,是在1979年夏天。那年的5月,西双版纳全州大招干,妈妈通过招工考试成为了一名小学教师,当年9月我在妈妈工作的小学上了一年级,弟弟是我们班的旁听生。妈妈当老师后很忙,我们都是自己走路上下学,回家的路大概有2公里。某天放学回家的途中,见一小拖拉机在前面突突突地跑着,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跟在后面追,我便带着弟弟也跟着一阵狂奔,之后跟着一起英勇地爬上了拖拉机车斗,开拖拉机的老波涛(傣族年长男性)就像没看见我们似的,把车开得飞快。使劲拽着护栏的我们,神气得就像凯旋的战斗英雄,带着草木清新的风呼呼地从面前吹过,头发扬起来,衣裤被吹得像气球般胀鼓鼓,连妈妈做的书包也在屁股后面打节拍似的随风一起一落,我们扯着脖子发出的嬉笑声和拖拉机的突突突声搅合在一起,一路嘈杂而热闹。快到家附近的路口时,我们又勇敢地从车上跳下来,结果重重地被摔在了马路上,四个膝盖被磨去了一大片皮,血肉模糊,手肘也破了皮,弟弟反应过来后立马大哭,我一顿恐吓说,不能哭等下妈妈发现要打人呢,他便强忍着“悲伤”哼哼唧唧小声哽咽着,一瘸一拐跟在我身后。回到家妈妈一眼看见我们的“惨状”,拿起竹竿竿就追着我打,我在拼命跑的过程中偶遇外婆,她可是我的大救星啊,在一阵混乱的拉扯和互吼之后,我终于被成功解救而“幸免于难”。现在想想这应该是她们母女俩演的双簧,孩子摔了难免会心疼,但教训也必须要给的。直到晚上洗了澡要睡觉的时候,外婆才有时间来帮我们包扎。外婆将一口白酒含在嘴里,然后噗地一下喷到伤口上,我疼得哇哇大叫,而弟弟则是一边撕心裂肺地哭一边逃跑。清洗完伤口,外婆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小玻璃瓶,慢慢地将里面红色的药粉抖落到伤口上,再用纱布给我们包上。奇怪的是,那药一上,令人烦躁的连绵不绝的疼痛戛然而止,还冰冰凉凉地异常舒服。我清晰地记得,当时我极其怀疑地用手按了按包着的纱布,它确实是不疼了或仅有一点但完全可忽略的不适。外婆告诉我药里面让我们感觉冰冰凉凉的东西叫“冰片”。
于外公而言,采药乃日常乐事,而治病救人则是刻入骨髓的执着,即使后来被抓去斗批改也从没有后悔过。我在后期整理外公医书的时候,发现他50多年前写的一份材料,里面详细记录了被批斗、被抄家以及被迫逃离的痛楚和心酸。其中的一段话也印证了他为医的初心:“农民要求我给他们治病,但是我主要是推辞,硬推辞不托的,适当治了一少数人的慢性病,从没收过诊费,他污蔑我资产阶级思想,就要拿做对象,说坚决要斗垮斗臭,要他破产倾家永远不能翻身才放他。”“……,继续迫使群众发言向我斗争,谁知群众眼睛是亮的,没有一人发言,没有一人上台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