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和父亲:20多年没有见面的隔阂,是因为太在乎
数十年后,村上春树对于父亲的回忆,居然从两只并不能带来温馨的猫而起,故事始于猫,也止于猫。
2008年,村上春树的父亲罹患癌症去世。2021年《弃猫》中文版出版,它有关战争,有关原罪,是一本回忆家族往事和个人成长的小说。
在这本新作中,村上春树以平实的笔墨书写了父亲的静水深流又波澜起伏的一生,幼年接受僧侣教育,长大后在京都大学求学,本该进入日本文坛,还是难抵历史潮流,被送往战场,退伍后成为国文教师。
书中暗线是“反叛-逃离-和解”的父子关系,父亲的参战往事和从小对他的教育压力,让村上春树和自己的父亲产生了20多年漫长的隔阂,透过村上春树的文字,我们能看到,那个背井离乡,远远逃离父亲的“我”,想要离开这段痛苦的回忆,然而内心的不安感,不论距离多远都不能消退,在黑暗的深渊挣扎过后,“我”最终选择回到家乡、回到父亲身边,达成和解。
01父亲的“两次隐痛”对人生的影响
村上春树的父亲,小时候一度因为家贫,曾经被自己父母寄养别人家中,这是父亲幼年时候受到的第一次隐痛,直到父亲成为父亲,也无法消解。
《弃猫》这本小说的开头,便描述父亲踩着自行车,“我”坐在后面,抱着装猫的箱子,把一只母猫丢弃到离家大约2公里的香栌园海滩的防风林里,然而那只被遗弃的母猫却抢先回到家,“喵喵”的叫着,竖起尾巴亲切地迎接我们归来。
父亲的神情中,从一脸的惊讶不久就转为叹服,最后好像还松了一口气。
数十年后的现在,村上春树才明白,父亲这种童年的隐痛,还在内心深处隐藏。
美国心理学家埃里克森认为,每个人在人生的八个年龄段,都有着不同的任务和危机,如果顺利渡过所在的年龄段,会学习到所在阶段的积极的品质;如果在那个年龄段受到创伤,会影响一个人的终身发展。
父亲这种童年的隐痛,是孤独无助的,带给他的是终身难以亲近别人,甚至连他的儿子都不愿意主动沟通和交流的伤痕。
第二次隐痛是战争的伤害。在京都大学求学的父亲村上千秋,本能以对俳句的造诣,在文学界有一席之地,却被送到战场当了辎重兵,3次奇迹般地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后,结束了京都大学的学业,最终成为了一名国文教师。
在村上春树的印象中,父亲只有一次提到自己的部队处刑俘虏的中国士兵的情形。那名士兵知道自己要被处死后,没有惊慌失措,只是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
那态度着实令人刮目相看,父亲说,“他恐怕到死为止,都对那名被斩首的中国士兵怀揣深深的敬意。”
村上千秋一生都在缄默,都在孤独中渡过,他从来不与别人谈自己在战场上的经历,甚至和儿子也很少谈起这么沉重的往事,他在战场上的第二次隐痛是无法用言语向人们吐露出来的,那种痛苦和无奈,一直延续到死亡。
唯一幸运的是,村上千秋幼年就开始接受僧侣教育,成年后还进行过诸如寒冬腊月,每天三次淋水的修行。
自村上春树记事起,每天都能看到父亲在早饭前专注诵经,做早课,这日复一日的功课谁也不能打搅。村上春树年幼的时候,曾经问过父亲是为谁在诵经,得到的答案是,为死在那场战争中的人们。
这些人即包括当时的日军,也包括在战场上牺牲的中国人。村上千秋用自己日复一日的诵经,将功德给战场上的这些亡灵,让自己的心灵一遍遍在诵经中慢慢赎罪和净化,让自己的无力感和负罪感在时间的沉淀中,一步步得到解脱。
另外俳句也是父亲最大的精神寄托,情绪的宣泄口,“鸟归去 叽叽喳喳向何方 是故乡”“是士兵也是僧人 遥对明月 双手合十”都是他在部队写的俳句,乱世之中,村上千秋依靠俳句寻找精神寄托,这也许是他当时唯一的避难所,在战争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依然坚持吟咏俳句。
在第一次兵役结束后,村上千秋回到学校继续读书。1940年他创作了一首俳句,“哼着歌儿与鹿游 希特勒青年团”,村上春树推测这是希特勒青年团赴日访问时所作。
远方血光冲天的战场和群鹿的对比让人印象深刻,而这些开心在日本观光的年轻人,不知道有多少不久之后就死在了严冬的东部战线上。
俳句中的世界似乎无限宁静,无限安定,但是在俳句的背后,暗藏的是危机四伏的混乱气息。
“一茶忌 悲伤俳句细品读”,村上春树的父亲本来想成为一名不谙世事的学者,与世无争,宁静度日,可是时间的洪流却不允许他有这样的奢望,这也许就是普通人最深的无奈吧。
02和父亲20多年没见面漫长的隔阂
被命运之手推着艰难前行,人生坎坷不平的村上千秋,一直想给儿子最好的爱,他每周都会安排时间,专门给儿子辅导国文,大力支持小春树博览群书,在学术上有所建树。
村上春树自幼痛恨父亲“侵华日军”身份,担心他参与南京战争,害怕和父亲交流,害怕知道真相,父亲殷切地期待,忙碌的背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村上春树成长中沉重的负担。
他为了躲避父亲的关注和抵抗父亲的束缚,开始讨厌学校,不愿意学习,大学延迟毕业,过早结婚,擅自开酒吧,以致成为父亲眼中的不争气,不值得付出的孩子。22岁那年,父子的关系彻底恶化,不可逆转,甚至有20多年没有见面,连村上春树成为职业小说家以后,也没有迈出和父亲和解的那一步。
在什么情况下,我们才会因为发现了隔阂的存在而感到万分痛苦呢?周国平说,当然是我们内心非常在乎那个人的时候。
所谓的隔膜,前提是应该有沟通的欲望,村上春树不愿意和有历史污点的父亲沟通,而父亲也不愿和他交流过去,所以彼此的隔阂才会存在。
对于父亲曾经入伍的经历,村上春树感到非常伤心和沮丧,他想了解真相,却不敢去正视真相,内心充满了对父亲的抗拒感。
而父亲却在一厢情愿地强求一种亲密关系,束缚着他,管教着他,甚至盼望由村上春树代替自己昂首阔步重走自己被时代耽误、无法迈步的人生。却不敢去把内心深处的自己全部敞开出来,先取得他的同情和谅解。
在这种情况下,村上春树之后在心理对父亲产生越来越强烈的厌恶感,甚至激起仇恨。他不愿意和父亲心心相印,成为父亲的骄傲,他对父亲的隔阂感是尖锐的,鲜明的。
以至于也刺痛了父亲,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扭曲,裂痕也越来越深,越来越不可弥补,以致造成双方终身的遗憾。最后,父子二人近乎决裂,有二十多年没有见面。
村上春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依然觉得自己一直都是让父亲失望的,辜负了对方的期待。
在《弃猫》一书中,很多文字都是一言未尽,村上春树无意去点破这种隐喻,像中国水墨画一般,有着很强的留白,是父与子遥远的距离和无以言表的书写。真正印证了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八分之一的可见在海面,八分之七的不见在海下。
最在乎的人,最深的裂痕,一别就是20多年,不曾谋面,多少痛苦,多少无助,就这样在时间的流淌中,互相伤害,互相折磨,无法释怀。
03血浓于水的亲情,二人最终实现了和解
父亲“侵华日军”的身份,长久带给村上春树的是难以逃离的羞耻感和罪恶感。
他拒绝吃中国菜,在途经中国的火车上,他只吃自己带的罐头食品;他与妻子拒绝生育后代,不愿将侵略者的血液传给下一代。
直到父亲去世5年之久,他才开始鼓足勇气调查父亲有关侵华战争的事情。真相是,因为偶然,父亲在南京大屠杀发生之后的一年,才前往中国,从而躲过了屠杀之罪;因为偶然,父亲未能前往缅甸参加那场日军几乎全灭的战争,从而保住了性命。
这样的偶然神奇地发生在一个普通人的身上,让普通人被命运遏制的同时,还有星星点点的希望,也就是村上春树所说的:“最终,我们每一个人不过是把这份偶然性当成独一无二的生活罢了。”
书中村上对父亲诸多坎坷和不幸,渐渐流露出理解和同情,父亲便不再作为曾经那些宏大的战争和暴行中无面孔的螺丝钉,而成为一个活生生的可被感知且有着诸多喜怒哀乐的普通人。
他在书中写到,我们只是落向广袤大地的众多雨滴中那无名的一滴。即使是一滴雨水也有历史,也有继承那段往事的责任。
是呀,这一滴雨水中,有它独一无二的记忆。一粒雨滴有它自己的历史,有将这历史传承下去的责任和义务,这一点我们不应该忘记。
历史如此,血缘也是如此。我们在书中看不到村上春树与父亲的和解程度,走进20多年隔阂的拐角和岔口,是否还能完全修好那条深深的裂痕,但是他如此坦白自己父亲曾经的经历,让我们也是感慨和敬佩。
在《弃猫》一书的结尾,另一只猫,是儿时的村上最爱的小猫,意外爬上太高的松树梢被困,一直拼命地发出细细呼救之后,永远不知所踪。
那只消失在漆黑的,密不透风的,严严实实树杈之间的小猫,不见生死,不知归处。
有人说,“下降,难于攀登”是在影射日本对华战争,“发起,却无法终结”;还有人说,下不来的猫儿难被遗忘,是在告诫我们战争不可遗忘。
那些在战争中被遗弃的孤独灵魂,以及战争与暴力下的普通人命运,一代又一代,不能遗忘。
结语:《弃猫》这本小说虽然字数不多,但是历史的分量,记忆的分量,现实的分量,作为普通人活着的分量,都是弥足珍贵,有着十足的分量。
人的心中都应该有些有分量的东西,永远不会流失,才能在人生的路上,坚定而勇敢地一步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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