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坏人

那一年,她的姨妈被查出了尿毒症。

说起来那几年还真是多风多浪——先是外公去世,后来大舅家的堂哥因为长期的情绪压抑被诊断患有精神分裂症,老婆肚子里的孩子也在一次发病中流产了,接着二舅因为在单位偷拿人家的雷管而被判了10年徒刑,再接着是大姨在一次意外中被楼上的什么东西砸中,虽没什么大碍,但事后看起来终究还是没有以前精神了,然后是外婆有一次突然在街上晕倒,再然后是小姨的尿毒症……似乎所有的天灾人祸合计好了在这几年集中袭击这个大家庭。

小姨患尿毒症在医院昏迷住院的时候,她的女儿发起了现在很火的“水滴筹”,并且号召自己的亲戚朋友们能够帮帮忙,没钱的话,帮忙转发也可以。

可是她没有给钱,也没有转发。

但毕竟心里过不去,所以她很低调地在现在没几个人看的QQ空间里发了一下,接着就没有下文了。

她又想起来她的外公去世入土的时候,她只是远远地躲在后面,一捧土都没有给他填上;姨妈出事,她没有去看望过,之后也没有提起过;二舅被捕,她想起来的只是某一次他低声讲了她一句“笨!”小姨住院,她像个旁观者一样熟视无睹……哦还有一次她的奶奶生病住院,她在家里呆了一个星期,连看都没有去医院看过……

有时候她想,自己真是对不起那些对她好的人。


之后日子照过,可她总觉得哪里有地方不对。

随后的几年,无论是谁在朋友圈发布那些“水滴筹”、“爱心筹”的募捐,她都一概视而不见,不转发,也不捐钱,好像从来没看到过一样。或许刚看到的那一刻会有一点点怜悯升起来,但一扭头,就忘了。

直到今天,她有好感的一个男孩子特意发给她一个链接,里面是这个男孩好朋友的妈妈,得了乳腺癌。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更何况还有好感,不给一点总不太说得过去,于是,她捐了50块。匿名。

她突然发现,匿名捐款,会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知道,自从小姨的“水滴筹事件”发生之后,对于对于朋友圈转发筹钱这种“拼人品”的行为,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结。

什么结呢?

其实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或许,我们要先到她在“水滴筹事件”中的心理活动中来找答案吧。

刚看到那个筹款链接的时候,有那么下意识的一瞬间,她是想转发的。可就在那么一瞬间过后,她犹豫了——我的“朋友们”看到这个会捐款吗?如果一个捐款的都没有怎么办?我是不是会给大家增加心理负担了?……

然后,她就放弃了。至于之后的各种筹款,她就像是“报复”,或者说是“赌气”一样——我当时没有寻求你们的帮助,我没有给你们增加负担,你也别想增加我的!


对。就是这么奇怪,而又简单。

她当时可能以为,就算自己发出去了,也不配得到别人的帮助(就算别人帮了,她又要欠别人一个人情),与其到时面临那个尴尬的情形,还不如一开始,就斩断这个妄想——皆大欢喜。

可她自己心里那个结,终究还是死死地打在了那里。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冷血无情的人,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谁都不重要。

可能,她真的是吧。

她想,也许上天是要惩罚她,所以才让她长这么大一个说贴心话的都没有。如果真是这样,她觉得,反而要感谢老天有眼了。她不配得到别人的关爱,这世界冷冰冰的,似乎也挺好。


没错,这个坏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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