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原创,文责自负。
等三轮车停稳,熄灭了发动机后,我从车上跳下来,接着迫不及待地往四周望了望。清澈碧蓝的天空、一片片的水田、每家每户都有的池塘,菜园、竹林,包括林中的鸟鸣以及泥土的清香,一切同小时候相比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唯一不同的是水田里的作物如今几乎已从水稻转变成了另一种作物,水稻只在其中占去很小一部分。
奶奶将车钥匙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后就过来帮我拿行李。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双肩背包和一袋子水果零食。奶奶帮我推箱子,我则背包和提袋子。经受了三轮车一路的轰隆声后,此时更觉村庄的静谧,仿佛村里除了大自然之物外,其他什么也没有。这时正是下午五点半,每家每户做晚餐的时候,很多农人此时还在地里干活,爷爷就还没回来。
把行李放好后,奶奶招呼我在沙发上坐着休息休息,她则去厨房做晚饭。我应了一声,但接着就忍不住起身四处走走了。房间里还是弥漫着和小时候一样的味道。门把手掉了色,但基本形状还在,只是在我眼里显得小了。我走出屋外,在池塘边的水泥围栏上坐了下来。天渐渐地变黑了,远处的云泛着紫色,太阳只剩下一截,其余部分都沉入了山里去。不远处一只黑毛狗不紧不慢地在田间小路上走着,不时停下来往地上嗅嗅,然后抬起一条腿撒尿。池塘里的鱼正在吃爷爷割来的草,那些草有的立在水面上,变魔术似的一截截往下沉。
看着这一幕幕场景,我的嘴角不自觉挂上了一抹微笑。这些我小时候见惯了的场景此时却让我感到无比新奇,我像一个孩童似的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不久后爷爷回来了,身躯还是那样瘦小,只是头发白了许多,见到我后他的脸上很快溢出了笑容,我向他走过去。
“爷爷!”我叫他,一边帮他拿掉背在身上的农具。一把锄头,一把镰刀和一个篮筐。
“锄头和镰刀我拿去塘里洗一下,这次在家待多久?”爷爷说。
“一个月吧。”
“哦,还去不去你爸那?”
“应该会去一趟。”
“哦。”
爷爷拿着锄头和镰刀走到池塘边上,随后望着塘面,摸了摸下巴。
“过几天要把塘放一下。”说完爷爷就将脚上沾了泥的靴子往水里踩了踩。
“还有好多鱼哦?”
“有,每天割的鱼草一下就被吃完了,”说着他往池塘指了指,“我昨天割了一篮筐今天就只剩一小片了。”
我望着池塘中那稀疏的一片鱼草,有些出神,我想起了小时候放鱼塘的场景。
对我们小孩来说,放塘无疑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记得每次放鱼塘前都要用抽水机抽半天水,等水面高度只略微盖过脚裸的时候我们就会下去抓鱼,小鱼用箩筐捞,大鱼用蛇皮袋捞,抓上来后就用盆养着,并在其中挑一条大鱼煮着或炒着吃,小鱼则煎着吃。放塘的目的主要是清洁池塘,清洁完后会将鱼再放进去,我们池塘边有一口山泉井,塘里就用这里面的水填满。想到这我不禁又想起小时候二娘家一次放塘的场景,那次放塘的目的不同于平常,是为了清除里面的水蛇,他们家池塘的地势比较低,且靠近田,因此就总会进去许多水蛇。记得那次放塘时我就站在家门口观看,二爸穿上一双靴子就往塘里踏了进去,手上拿着把铁钳。那里面的蛇在二爸进去后就开始四处逃窜,但许多已经来不及爬出池塘,因为池塘的水位太低,围栏的高度又太高,于是只好在水里乱窜。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蛇开口咬东西的场景,只见二爸用铁钳迅速夹住蛇靠近脑袋那部分的身子,蛇被夹住后像弹簧一样扭过头对着铁钳张嘴就咬。但这丝毫无济于事,二爸将蛇头摆在边上的石头上,抬起脚往蛇头踩过去,又左右挪动脚尖,等觉得差不多后就将蛇身往塘边的小径上丢过去,而没了头的蛇身依旧还在扭动。
话说二爸他儿子回来没有?我突然想到这个,因为小时候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杨午有没有回来?”我问爷爷。
“哪个?”
“杨午,二娘家的。”
“没有,没看到,好像还没回来。”
“二爸呢,他在家么?”
“在,他都回来好久了。”
这时奶奶叫我们吃饭了,我应了一声就回屋了,爷爷则说还要将镰刀磨一磨,让我们先吃。
奶奶用山药煮了一只鸡,屋里热气喷腾,香味浓郁,另外还炒了个白菜,从坛子里拿出来一碗酸菜,有酸辣椒、酸豆角、酸萝卜,这些我几乎在学校的整个期间都没吃过,一是学校里和学校周围都很少有卖,二是即使有卖可味道都不怎么好,不如家里弄得有脆度、有酸劲。
我马上大口吞吃起来,坐了一天的车,此时肚子已经很饿了。奶奶给我夹了个鸡腿,鸡腿上的肉嫩,理应给他们两个老人吃,但我还是没有推脱,因为我知道即使我推脱了,说我现在不想吃或者说如今已经不爱吃鸡腿了,他们也会将鸡腿硬塞给我,或是留到第二天继续煮,直到我同意吃为止。老人就是这样,只要家里有孩子在,那么鸡腿一类的东西在他们眼里都会变成毒物一般,绝不肯去碰一碰的。
不一会儿爷爷也磨完镰刀过来了。
“快来吃,菜都凉了。”奶奶说。
爷爷嗯了一声,接着去厨房盛饭。
这时一只棕黑色的狗从屋外哐当哐当踏了进来,相伴着的还有挂在它脖子上的铃铛晃荡的响声。这只狗的体型不大,但毛色与毛的分布却极有特色,不同于一般的农村土狗,更像是城里盛行的某种类型的犬,并且一般农村里的土狗也很少见脖子上挂铃铛的。
“这是谁家的狗?”我问。
“你大爷爷家里的,”奶奶说,“经常一到这个时候就跑下来,知道我们会给它东西吃。”奶奶笑了笑,随即将吃下的鸡骨头丢给它。
“我也蛮喜欢这只狗,灵性得很。”
“大爷爷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不好,路都走不好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偶尔出来晒一下太阳。”
我伸手摸了摸那只狗,它的毛发很柔软,根本不像一般的成年土狗,看着它脖子上挂的铃铛,我越发感到大爷爷身上的童性,甚至还回想起他脸上经常挂着的那份天真的笑容了。
大爷爷爱喝酒,常常发酒疯,有时在别人家喝醉了经常会赖着不走,并尽说些胡话,因此他对邻里人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好货色,但对我们这些小孩来说,却一直都是个很有趣的人。记得有一次村里举行集体性的去寺庙烧香的活动,大爷爷突然说要给我们这群小孩表演个魔术,只见他点上一根老旱烟,随即让我们都留意他的鼻子,因为他将要把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我们听从了他的话,死死盯着他的鼻子看,但实际上我们都见过烟从鼻子出来的场景,之所以配合,不过是想看大爷爷那滑稽的表演——只见大爷爷吸烟与喷烟的时候故作用力,肩膀耸得老高,跟练气功似的,最后把我们都逗得哈哈大笑。
等饭吃完后我洗了碗,洗完见那只狗还在那里就跟它玩了一会儿,它一点都不怕人,我们很快就熟了起来,这时奶奶也走过来逗了逗那只狗,奶奶对人对动物都很友好。
“你二奶奶家那个乐娃也经常过来玩,听说明天他就回来了,到时候肯定要来找你玩的。”
“哪个乐娃?”
“你九爸的孩子,叫伍乐吧好像?伍轩他堂弟。”
伍轩我倒是认识。
“伍轩回来了没?”我问奶奶。
“好像还没有,你是这次回来得最早的。”
“我们学校放假放得早。”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十点半就入睡了,不知什么缘故,那晚的困意在我洗完澡后马上就涌了上来,但这却不同于疲乏,更像是一种想要入睡的冲动,一种惬意的困倦,就着这股冲动与困倦——仿佛嬉皮士就着致幻剂制造音乐——我坐在椅子上看了半小时左右的书,在这种“致幻剂”的影响下,书上的文字像是有了形状,甚至有了味道,在我眼中如水一般汩汩流淌。
看完书我就上床了,也没有继续刷段视频的心思。关上灯,砰,然后就什么嘈杂的声音都没有了,外界,内界,什么嘈杂都没有,仿佛置身在一片旷野,静待着夕阳下山,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随之就轻易地到达另一个缤纷多彩的梦乡去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都很平静,那种久别故土后归乡的欣喜感也随之渐渐平淡下来,生活又回归到平凡的状态。每天,我都跟着爷爷奶奶下地里干农活,这种工作与城市的工作自然大有不同,其中最为突出的便是与大自然直接接触,我曾无数次在学校里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踩踏泥土,接触花叶,眼帘映入的都是真实的大自然之物,昆虫、树叶、蓝天、白云,吸入与呼出的都是大自然的气味,花香、泥土的腥味、溪流的甜味,整个人仿佛如古话所说:万物为一。真是好不有诗意的乎!
然而这份幻想到底还是破灭了,破灭它的是日头下的炎热,劳累后的饥渴,身上黏乎乎的汗水,以及休憩时的无聊与不满并厌倦现状后的思索。另外,随着时间的流逝,起初最令我欣喜与满意的安静也渐渐变成另一副样子了,在这里,我看到了一种隔绝,看到了村庄的“寂”而不是“静”,看到了生命的荒芜与希望的渺茫。这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吵闹,更不会有人谈论爱情,对此我感到有点失望了。
一天晚上吃完饭后,我照例点了一根烟和爷爷坐在门框边上的一条长凳上抽,那时天还微微泛亮,不过日头已经隐入山中,只散射出点点微弱的光芒,家家户户都已经亮起灯,远看去就像一颗颗星星,不过很稀疏。村庄一到夜晚,大部分地方都会叫黑夜吞噬了去,灯光点燃的星星成不了河,月亮则更是不会有。
这时,我听见一个小孩子大叫的声音,声音来自我家房子后面,那是二奶奶家所在的地方。那声音不带任何目的——既没有喊妈妈爸爸,也没有喊爷爷奶奶,只是单纯地喊。
啊——啊——啊——一声接一声,好像是企图划破村庄的寂静,但那就像用刀切水流一样毫无用处,不管切多少刀水流还是之前的样子。
啊——啊——啊——可那孩子还是在叫,每次连叫三声,每叫一次就休息几秒的时间。那叫声无拘无束,如驰骋的风,听着像是使尽全力喊出来的,毫无刻意做作之感。这是切切实实的自由之声,一种纯粹的、全然不在乎外界眼光的声音。之所以纯粹,想来是因为声音出自一个还不怎么明白什么是外界的孩子,而一旦一个人明白了什么是外界,他的喊声就会变得局促,甚至会喉咙直接哽住发不出声音,仿佛声带被锁扼固住了。并且这也是一个不可逆反应,因为一个人一旦明白了什么是外界,就再也无法不明白什么是外界了。
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和伙伴们的一些事情。那时我们也经常这样不带目的地叫,不过我们是学老鹰叫,声音叫得既尖锐又悠长,有时候我们用这个声音作信号,但更多时候我们都只是单纯地叫。在学校、在家里都是这样,这甚至在当时掀起了一股热潮——整个小学都风靡起学老鹰叫的行为,一到下课整栋教学楼里尖锐的叫声此起彼伏。当时许多老师和家长都为此担忧,怕我们是受了什么异端学说的指使或是心理上出了问题,不过有很多家长都普遍认为我们是被什么鬼缠身了,于是纷纷要求学校请道士做法,但学校总归是学校,一个信仰科学的地方,因此没同意。学校最后对我们进行了一次心理探访,也就是把我们一一喊进办公室进行谈话,最后发现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只是太无聊了——很多学生都是这样说的,包括我——而将学老鹰叫当成了一种游戏。
“那是乐娃吧?”爷爷把头往后扭过去看了看。
“应该是放假了。”我说。
伍乐是第二天中午来我家的。
那时我们正在吃饭,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声喊四奶奶的声音。
“四奶奶,四奶奶!”伍乐活蹦乱跳地从门外冲了进来,但见到我后动作稍微有些收敛,我们还不认识。
“来,一起吃饭。”奶奶对他说。
“我吃过了。”
“没事,再吃一点呀,四奶奶今天炒了牛肉。”
“不行,我奶奶会说我的。”
“不会,在四奶奶家吃怎么会说你?过来,我给你装饭。”
“不,我不吃。”
“怎么不吃?不吃四奶奶不高兴了啊。”
伍乐盯着菜碗里的牛肉,两只手的手指相互抠着。
“那,那好吧,就吃一点点。”
结果这小子吃了两碗。第一碗奶奶没给他盛多少,第二碗是他自己盛的,盛了整整一碗,他也不坐凳子,就站着吃,并专门挑着菜碗里的牛肉吃,脑袋简直都要伸进碗里了,一块接一块,扒饭送菜的动作迅速得像自动化机器,这可把我逗乐了。
伍乐的饭很快就吃完了,他吃得比我们都快。吃完后他就在一旁的凳子上坐着。
“哥哥读几年级了?”
“哥哥都读大学了哩。”奶奶替我回答道。
“大学是几年级?”
“你自己算一算,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然后就是大学了。”
伍乐掰了掰手指头。
“十二年极!”
我笑了笑。
“你呢。”我问他。
“我,”他抬起头,眨巴着眼睛,“我好像,好像是三年级了吧。”
这样子又把我逗乐了。
等我们也都吃完饭后,奶奶对伍乐说道:“等下哥哥和四爷爷要去地里干活,你要不要跟着哥哥一块去呀?”
“在哪里?”
“乌笼山那边。”
“那我回家去换双靴子。”
说完,他很快就像条小野鱼似的往屋外窜了出去,不一会的时间他就回来了,依旧是活蹦乱跳地冲了进来。他穿了一双蓝色短靴,另外还带了一把小锄头。
“四奶奶你可以帮我把裤子扎进靴子里吗?”
“叫哥哥帮你扎一下吧,四奶奶现在有事。”奶奶说道。
“来,我帮你扎。”我在他面前蹲下,随后闻到了一股小孩子身上独有的味道,是一种奶香味,不过又像是另外的什么味道,他这个年纪肯定是不喝奶了,我说不清楚。我将他的裤脚提起,扎进靴子里,那是一双纯蓝色的短靴,上面什么图案也没有。
“伍轩在家吗?”我问他。
“没有,好像说要下个星期回来。”
“到时候叫他过来玩。”
“好。”
等我们都换好衣服,休息了一会儿后就出发了。休息的时间里我用手机玩了一把游戏,那把游戏有一半都是伍乐玩的,他也很喜欢玩这种游戏,我们通过游戏很快相熟起来。
下午的太阳比较烈,我戴了一顶斗笠,伍乐也戴了一个,爷爷不戴,他说斗笠碍事,戴着又热。我们沿着田间小路往乌笼山那边走,沿途又经过一片竹林,穿过许多专门种植农作物的土地——苞谷啊、豆角啊之类的。我们碰上了伍乐他奶奶,也是我的二奶奶,那时她正在地里锄草。
“锄草啊。”爷爷说。
“是啊,这些草用药水杀不死……峰娃回来了呀。”二奶奶看向我。
“是呀,昨天回来的。”我说。
“你们放假还蛮早,我们伍轩听说还要下个星期才放,”二奶奶又看向我身后的伍乐,“乐娃几啊,你别去给你四爷爷添倒忙了,老实待家里去吧。”
“就去就去!”伍乐嘟着嘴巴道。
“就去就去咯,现在管不到你了,”二奶奶两只手架在锄头把上,“要告诉你爸爸才行……反正添倒忙了峰娃你就帮我打,别怕打了他,调皮鬼一个!”
伍乐在我身后吐舌头对二奶奶做了个鬼脸。
不过那天伍乐就坐在一旁玩了一下午我的手机。我干活累了休息时就走到他身边看他玩,不时说一些逗弄他的话,那把小锄头被他用作凳子架在土面上。有时我要看会手机的时候,他就拿起锄头去挖。他问我哪些是要挖的?我给他指明地方,并叮嘱他小心点,别碰着自己。但没成想他干起活来倒是厉害得很。我们那天也是在锄草,那种草总是一群一群生在一起,并且长势迅猛,不除根是不行的,由于根丛生在一起,挖起来就非常费劲,有些大一点的甚至需要你像用斧头砍树一样,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地劈下去才能挖掉。伍乐拿起我用的那把锄头,抬起——砸下去——然后一拔,一点一点的最后竟也挖出来不少,而他的身子都还没锄头高哩。
晚饭时他回家去了,我们喊他到这里吃但他不肯,一直说奶奶会骂他的,中午之所以肯在这吃饭是因为在家里已经吃过了。
晚饭后我照例和爷爷一起在门框边抽烟,爷爷不是个很会聊天的人,但却很能说故事,只需一点点话引子就能把话说去好远,并且最后总会落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爷爷讲起故事来滔滔不绝,我是他的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因为我从不会厌倦爷爷的讲述,这倒也不是因为爷爷每次的讲述都引人入胜,而是这对我来说就像听音乐一样,在这期间我可以专心听音乐,也可以心驰神骋,想各种事情,因为爷爷讲述故事时不很在乎听者,你不必出于社交礼节什么的应付一些无聊又无意义的话,只需不时嗯哦一声表明你存在就可。
一根烟抽完后,爷爷到后房关鸡栏去了,随后留我一个人坐在门框边上。天这时还白亮得很,一点没有要天黑的迹象,家家户户不约而同地响起呵斥家畜的声音,他们正在把它们关进围栏里,随后村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掠过丛林时漱漱的声音。
我踩灭早就燃至烟蒂的烟,准备回屋。这时,我又听见了伍乐的叫声。
啊——啊——啊——
声音洪亮而悠长。这家伙,怎么老是这样叫来叫去的?
不一会,一阵啪啪啪的奔跑声从我家后面传来传来,由远及近。
伍乐又过来了。
“哥,我吃完饭啦!”
他叫喊着,然后朝我扑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伍乐的父母很早之前就离异了,这是奶奶告诉我的,而伍乐一点都不知道这些事情。他只知道自某个时候起,每年的寒假和暑假妈妈和哥哥都没有再回来,但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再回来。
他的父亲带着他住在我们这个村庄里,母亲则带着哥哥住在河南。他的父亲每天都要去镇上或是县城上班,大部分的时候就住在那些地方,因此伍乐几乎是被放在村中留守,和爷爷奶奶一起住。
伍乐在这里过的是一种多么孤独的生活呀!这里已经几乎没有和他同龄的孩子,因此他没有朋友,每天总是一个人独自在山林间穿梭——拔拔草,爬爬树,赶一赶村里的狗。谁能陪他游戏呢?不过现在有手机游戏以及短视频一类的东西,多少可以驱散无聊并解决掉一大把不知该如何利用的时间,可他的爷爷奶奶用的都是老人机,因此他无法享受这份“时代红利”。他的家里没有网络,只有一台靠翻台来看节目的电视机。
留守儿童——多么孤单的词汇!而伍乐更是比我们那时孤独得多,我们那时村里的孩子还多得很,从来就不愁找不到朋友玩,因此我总是不吝啬把自己的手机借给他玩,很多时候,我在旁边看书或弹吉他,他就在一旁玩我的手机。后来我们渐渐成为了朋友。我们常在一块打闹,小男孩比小女孩调皮多了,总是往你身上扑要跟你打架,还总喜欢摸你的鸡鸡,伍乐就是这样。但很有趣的是我比伍乐身形大多了,他一点都打不过我,我总是三两下就能将他撂倒,这使我感觉自己竟有几分功夫了似的,甚是自豪。
我们最后处成了兄弟,他不再叫我哥哥,而是叫我“哥”。有一次,他爸爸在离我们这有一段距离的一户人家的家里打牌,伍乐想过去,因为他爸在他奶奶的电话里说可以给他手机玩。那时已经是晚上了,我们村里没有路灯,路面一片漆黑,伍乐敲响我家的门,说要我带他过去。我听到后有些惊讶。怎么不叫你奶奶或是你堂哥(就是伍轩,那时他已经回来了)带你过去呢?我瞪大眼睛,嘴上带着一个宽大但不露齿的笑。伍乐说奶奶不会带他去的,伍轩更是不会,所以直接来找我了。
那你奶奶知道你出来了吗?
不知道,他说,等下到了那里用爸爸手机打个电话就好了。
我哭笑不得,奶奶也是,她对我说送就送一趟吧,难得这么个弟弟。我说好,然后就开着手电筒送他过去,奶奶则给二奶奶打电话告诉她一声免得着急。
“哥,你知道吗,我亲哥对我都没你这么好。”路上伍乐对我说。
时间过得很快,我最后没有再去父母那里,而是在村里度过了一个完整的暑假,在这里我的皮肤变得黝黑,因为几乎每天都去地里干活,不过我的身体也因此强健不少。
伍乐他们开学比我早,他走后我还在村里待了一个星期。在他就要离开村里去上学的那几天里,我们几乎天天待在一起。每天早上一起床他就过来找我,可我起得晚,因此每次我起床时他总是已经来我房间看过好几次了,这是奶奶告诉我的,有时我也常会在梦中听到一些动静。
干活时他也总是跟着我,有些简单的活他也帮着干,比如说往坑里放种子肥料之类的,有时我甚至还给他安排任务,我说帮忙干完这些就给你玩手机。他大声答应着好,然后就埋头猛干起来。有时,我们甚至干着干着就一块跑山上玩去了,干掉一半的活留在那里,爷爷倒也不说什么,只是笑,只奶奶有时会逗弄似的咕哝几句:“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哩……”
跟伍乐在一块我倒真成个小孩子了……
有时下雨,干不了活,我们只好待在家里。爷爷奶奶在底下看电视或刷手机,我和伍乐则到顶楼去。我们的顶楼是用塑料棚围了起来的,避雨,且空间很大。我有个音响,连上手机后把音量加到最大,放起摇滚乐,然后就把手机给伍乐玩,但不许他开游戏里的声音,随后我就玩起滑板,当然只是一些简单动作,随着音响里的音乐,我不时不成调地乱喊乱叫,伍乐也常附和。我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听摇滚乐,也许吧。
有时我没去地里干活,这时我就带着伍乐在鱼塘里钓鱼玩。家里的鱼钩不见了,我们就用铁丝做鱼钩,但那种铁丝很软,只能钓些小鱼。我给他做了一根很粗糙的鱼竿,棍子上挂一条线,他常常拿着这条鱼竿去他们自家的鱼塘钓,二奶奶问他这是哪来的?他自豪地说这是哥哥给我做的。
这一切到最后都使我想起伍轩,也就是他堂哥,那些日子里我和伍乐的相处模式似乎就是小时候的我与伍轩的相处模式。
伍轩后来回家后,过来找我玩过几次,但我们说话时彼此间似乎总有一些顾忌使我们不能畅所欲言,并且我们在一块除了一起玩手机游戏以外似乎再也干不成什么了。
我的发小,以及很多我小时候的玩伴后来都回来了,但我们很少见面,见面时也都哑口无言,喉咙哽住似的,聊天比挤一支干瘪的牙膏还要艰难。
伍乐走后,我就再次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了,那时,初来村庄的那份平静已经消失了。不早睡了,看不进书了,每天干完活回到家中只想躺在床上刷手机打游戏,活力渐渐地没了,回到了和住在城中一样的状态。
有一天晚上——那时我们离开学也就剩两天了——天空血红一片,夕阳像一个火球,威严挂在对面高耸的山峰上,我一个人坐在门框边,看着它熄灭。
它很快就熄灭了——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前一时血红的云此时变成紫色,进而又变成蓝色,黑色,最后就全被黑夜填满了。整个过程里,村庄寂静无声,只有虫鸣或是鸟叫,那时我就在想象:想象自己正旁观着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自己在吃晚饭前和伙伴们一块玩耍,他们玩各种各样的游戏,互相抛土块啊,捉迷藏啊,撕名牌啊,“全员加速中”啊,玩得正起劲,忽然传来喊吃饭的声音,可他们听到了却全都假装听不见,在连续几声叫唤后才不情不愿地应一声,然后苦头苦脸地回家吃饭。吃完饭后又互相窜门,又一起嬉笑打闹,笑声、尖叫声不断,全然不管天黑还是不黑。
我摇摇头,对他们笑了笑,随后走进屋里,打开一台老旧的只能翻台的电视看起每天一报的天气预报,电视里响起主持人平整的声音,我坐在屋里的沙发上,正听得起劲,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尖叫以及大笑——那群孩子还在外面闹呢……
我退出了想象,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站起来,望着远处稀疏的点点灯光,我忽然发觉到了自己的孤独。
这份孤独似乎比伍乐的要多得多了……
然而不是这样的,我突然又意识到。
小孩子怎么会孤独呢?他们就连一棵小草都能拿着玩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