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斤粮食的故事 ——写在改革开放40周年

       每一次,都是忍着热泪回忆这段往事的。

       我是80后生人,我的童年正是改革开放初期。那时候虽然家里人不会再挨饿,但是白面馒头也不是顿顿都那么宽裕。记得有一年小麦受灾,得了一种叫“黄疸”的病,导致大量减产。麦收忙碌过后,就到了交公粮的日子了。那时候装粮食用一种长长的布口袋,一口袋差不多装100斤粮食。邻居谁家有拖拉机,就借用着一起把粮食拉到公社。爸爸正是年轻气壮,一个人扛起一口袋粮食,然后重重的卸到拖拉机车斗里,口袋卸下的时候他同时会发出重重的长长的一声:“唉--------”,似乎是肩膀减负后的轻松吐气,又似乎是对生活无奈的叹息。

       因为粮食减产,又一大部分交了公粮,对我们家来说白面就有点紧缺了,有一阵子妈妈就做黄面窝头吃。现在吃黄面窝头是养生,那时候吃黄面却又硬又糙难以下咽。我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哪愿意顿顿吃窝头。于是妈妈专门蒸一锅白面馒头,每次做饭就单独给我热上一个。白面香甜松软,比又硬又粗糙的窝头好吃千百倍!

       我的姥姥姥爷知道了我们家在吃窝头,很是心疼,虽然他们子女很多,但是因为我们家孩子多,格外照顾我们家,把他们省出来的粮食给了我们两大口袋,也就是200斤。

       从我记事起,爷爷奶奶就不下田种地了,他们把田地平均分给了我家和我叔叔家来种,条件是我们两家每年分别给他们二百斤粮食,这样就够她们一年的生活了。

       姥姥给的两口袋粮食像宝贝一样在家里静静躺了一段时间后,有一天妈妈发现粮食不见了!质问了爸爸后,爸爸才提起把那两百斤粮食给了奶奶了!

       可以想象妈妈有多生气多绝望吗!这是她的爸爸妈妈省出来的粮食,爸爸却招呼也不打,拿去孝敬了他的爸爸妈妈。虽然说我们和奶奶家有约在先,每年要给她200斤粮食,但是爸爸拿的是姥姥姥爷种的粮食。

      其实,那时候爷爷奶奶也就是50多岁,也正是身体硬朗的时候,完全有能力自己种田。但是奶奶一生要强,不用亲自种田似乎也在向其他人宣誓自己的优越感,她的任何提议爸爸和叔叔都要绝对服从。

       我兄妹四个,我是最小的一个,哥哥姐姐们都在外地上学,所以爸妈吵架多数时间都是我一个人默默承受。奶奶是很强势的农村老太太,爸爸又是有名的孝子,在这种家庭关系下,妈妈有任何怨言除了和爸爸吵架就只能隐忍。小时候的我还没有判断力,只知道爷爷奶奶是长辈,要孝敬他们;而爸爸孝敬老人疼爱孩子,对爷爷奶奶做的都是对的;而至于妈妈,只是脾气太差,太不会处理婆媳关系的不合格的媳妇。所以我感情的天平总是倾向爸爸这边,觉得妈妈不对,认为每次吵架都是妈妈的错。实际上爸爸妈妈经常吵架、冷战,200斤粮食只是其中的一件事情。他们可以有各种原因吵架,有时候冷战几个月。

       长大以后,当自己也成了家,当看了很多家庭关系的文章,再回忆一下儿时的种种,才越发觉得当时的环境对妈妈是多么残忍。爸爸为了尽孝心,置妈妈的感受不顾,和奶奶抱团太紧。而虽然妈妈和奶奶矛盾重重,虽然奶奶做的很多事情偏向叔叔家,但是也没影响我和奶奶亲近。实际上当时的妈妈那么孤立无援,除了回娘家才能倒倒苦水。爸妈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为了供养我们四个孩子上学,拼命地付出劳动力,透支着身体。肉体的劳累更添心底的愁容,妈妈的沉默也是对苦难岁月的无声抗议。

       生活再艰难,日子还是一天天挨过去,不会因为谁遭受了苦难就停止了前进。

       如今,妈妈罹患了肺癌。好在及时做了手术,病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而一辈子要强的奶奶,早在10年前就因为脑血栓导致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最近这两年更是发展到老年痴呆,连自己的儿女也不认识了。患癌症的妈妈,也要和爸爸一起照顾奶奶。爸爸除了照顾奶奶,也要照顾妈妈,定期化疗,吃药,去医院检查。爸爸现在很在意妈妈,做事情先考虑妈妈的感受,严格按照医生的吩咐去检查。

       小时候,奶奶无数次在我们面前数落妈妈的不是,而现在,患病的妈妈一样担起照顾奶奶的责任。小时候,我们总认为妈妈脾气太差太古怪,而现在,妈妈虽然已然患病却乐观面对。

      很多时候,人的行为是受环境影响的,不能单纯判断对错。

       每每回忆这些往事,每每想起那200斤粮食,总让人哽咽难忍,为着父母们所承受的苦痛。更让人痛心的是,那时候的我为什么不能再懂事一点点,不吵着吃白面,而是和爸妈一起吃窝头,也许妈妈也会少为难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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