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水悠悠,流淌过千年岁月,乌衣巷的老槐树枯了又荣,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藏着当年未干的血色。沈砚立在巷口,玄色衣袍沾着夜露与霜华,长刀斜倚肩头,刀身凝着的血珠坠落在石板上,晕开一抹暗红,转瞬被夜风卷散,仿佛从未留下痕迹。巷尾那座斑驳的朱门内,七八岁的孩童缩在门槛后,眉眼间依稀复刻着百年前仇家的轮廓,一双清澈的眼盛满惶恐,望着他这尊从时光深处爬回来的复仇者。
三百年了。
当年沈家覆灭的火光,似乎还烧在金陵的天际。他藏在秦淮河底的暗阁中,听着岸上的惨叫此起彼伏,河风裹着血腥味,呛得他几乎窒息。后来被云游老道所救,隐于深山古观,晨捻铜钱算卦象,夜执长刀练心法,铜钱的温润与刀刃的寒凉,在掌心交织了整整三百年。他算尽天下命格,断过王侯将相的兴衰,解过市井小民的祸福,指尖流转的卦象里,从未真正卜算吉凶,只一遍遍推演仇人的轮回踪迹,把那些名字刻在骨血里,伴着岁月流转,打磨成不灭的锋刃。
“你先祖当年,曾与我父共登凤凰台,醉饮秦淮风月酒,同叹‘金陵王气黯然收’。”沈砚开口,声音浸着三百年的风霜,沙哑得像是从旧纸堆里飘出来的叹息,“转头却引兵踏破沈府朱门,满门忠骨皆成枯骨,秦淮河水被染成暗红,三个月未散。”
孩童浑身一颤,死死攥着褪色的门环,铜环硌得掌心生疼,眼泪却不敢掉下来。月光洒在他单薄的身影上,像覆了一层千年不化的薄霜。
沈砚抬手,指尖拂过腰间系着的玉卦牌,玉上刻着的“沈”字早已被摩挲得通透,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玉温抵不住心冷,三百年里,这玉牌贴着心口,陪着他熬过无数个寒夜,也陪着他踏遍山河,染遍仇人鲜血。“百年前我第一次归金陵,扮作卦师在夫子庙摆摊,见你曾祖骑着高头大马,穿锦袍,佩玉带,身后仆从如云,意气风发地走进画舫。”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的恨意渐渐沉下去,只剩一片荒芜,“那时我握着卦签,指节泛白,老道按住我的手,说‘时机未到,且留他再享几日人间烟火’。”
后来,他便在金陵的时光流转里藏了百年。白天,他是夫子庙前能断阴阳的“沈半仙”,看往来游人的命格,听秦淮画舫的笙歌,眉眼间装着淡泊疏离;夜里,他就跃过城墙,在荒郊野岭练刀,刀锋划破夜风的声响,盖过了心底积压百年的嘶吼。他杀第一个仇人的时候,是在秦淮河的寒夜里,那人醉卧画舫,他一刀下去,鲜血溅在雕花窗棂上,与窗外的月色相映,红得刺目。他没有快意,只觉得心里那团烧了百年的火,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喘息。
这三百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金陵城换了无数任主人,画舫依旧在秦淮河里摇曳,笙歌从未停歇,可乌衣巷的老槐枯了又荣,夫子庙的残灯灭了又明,唯有他,带着一身仇恨,在时光里独行。没人知道,那个算卦时温文尔雅的先生,早已活了三个百年;没人知道,他每赚一文钱,都在为复仇添一分力气;更没人知道,他无数次在秦淮河边徘徊,看着往来的灯火,想起当年沈家的繁华,想起爹娘的笑容,想起兄长教他写“金陵”二字时的模样,心里的疼,比刀伤更甚,比岁月更沉。
“你父亲护着你的时候,倒有几分人样。”沈砚的目光落在巷尾那扇朱漆门上,刚才厮杀时,那男人拼尽全力将孩子推到门后,自己挡在身前,倒在刀下时,眼里满是哀求,“可他先祖屠我沈家时,怎么没想过,我也是个孩子?”
孩童忽然小声啜泣起来,眼泪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水花,转瞬被夜露吞没。
沈砚缓缓弯腰,将长刀放在地上,刀身映着月色,也映着他眼底的落寞。三百年的执念,支撑着他跨越时光活下去的仇恨,在最后一个仇人倒下的瞬间,轰然崩塌。他以为报了仇,就能解脱,就能放下过往,可此刻,心里只剩无边无际的空茫,像秦淮河水,漫过心口,凉得刺骨。“我这三百年,都困在当年的血光里,困在金陵的旧梦里。”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悲凉,混着岁月的沧桑,“报仇成了我唯一的念想,可真到了这一刻,才发现,除了恨,我什么都没有了。百年时光,不过是一场执念一场空。”
月光渐渐沉下去,乌衣巷里的风更凉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沈砚抬手,解下腰间的玉卦牌,轻轻放在青石板上,推到孩童面前。“这卦牌,能卜祸福,却卜不透人心,算不清因果,更留不住时光。”他看着孩童,目光里有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冤仇已了,与你无关。拿着它,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下去,别再踏回金陵,别再沾染仇恨,别像我,被时光困住,被执念吞噬。”
他转身,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乌衣巷。青石板上的血痕,被夜露渐渐冲淡;腰间的铜钱串,不再用来推演仇踪,只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告别这三百年的爱恨,告别这金陵城的旧梦,告别那段被仇恨填满的漫长时光。
秦淮的月色依旧,画舫的笙歌未停,金陵城的烟火依旧繁华,可他的世界,早已一片荒芜。三百年沧海桑田,世事更迭,曾经拼尽全力复仇,以为回首时能得一丝慰藉,到头来,不过是旧梦成空,余生孤寂。时光漫漫,往后的岁月,他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能在天地间独行,伴着一身风霜,直至归于尘土,与金陵的千年岁月,一同沉寂。
残卦落地,仇怨归尘;百年梦醒,余生归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