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见我妈哭。
不知道是不是我妈想给她的女儿留下一个坚强的印象好让我依靠她，也为了不让我为她担心，从而生生使自己变成了一个不爱哭的人。我不知道，但从我妈对我一直以来的态度，这种可能性很大。有时我想偷偷窥视她和我爸，看看在我爸面前她会不会哭。
我记得她哭过的时候一共有四次。
一次是她一个远在其他城市的亲人去世。妈妈小时候在这个亲人身边待了好几年，受了人家不少的关爱。我妈接到电话之后久久在写字台前站着，我们谁都没打扰她。过了一会儿，传来她的哭声。
一开始我没意识到那是哭声，还在找声音的来源，然后就看到我妈红着脸，用手捂着嘴在哭，刘海上由于沾了眼泪而变得潮湿又乱糟糟的。怎么说呢，我妈的哭声就像一头牛在叫，低沉又憨痴的感觉。那么悲伤的场合我却有点想笑，我妈不爱哭不会是因为自己的哭声像牛叫声一样吧。
过了几天我提起这件事，说她哭声像牛叫声，我们俩在厨房里笑得停不下来，我妈警告我绝对不可以和别人说。
一次是我高中时矫正牙齿。我坐在牙科的椅子上，妈妈陪着我，坐在角落里。医生用电钻一样的东西钻我的牙齿，意图把牙齿磨得就剩一点点然后套上量身定制的假牙套，血不断冒出来，满嘴都是，但打了麻药我感觉不到疼。过了一会儿妈妈起身出去了，医生对我说我妈心疼得不得了，看到我嘴里都是血，她一直在抹眼泪。
又一次是大学毕业后了。我的第一份工作离家遥遥千里，第一年甚至过年都没有回家。有一次买了特价机票回家待几天，妈妈得到消息之后，在我回去之前那几天根本睡不着觉，太兴奋，现在她也是这样。临走那天她非要送我去车站，在车站门口挥别时她又哭了，自己尽量忍住没有哭出声音，然后用牛一样憨憨的忍着呜咽的声音对我说：“好好照顾自己。”
最近的一次是我结婚。妈妈说答谢宴上她一直忍着，告诉自己这么开心的日子一定不要哭出来。直到她要坐车回家，在门口嘱咐我，我看到她的眼睛里一点一点盈满泪水，我赶快对她说不要哭。我结婚后住的地方离家里不远，也从来没觉得结婚了就有什么分别，我觉得妈妈反应太大了。答谢宴时我和朋友聊天，和大家拍照，一圈一圈走来走去，却没有好好关照妈妈的情绪，没有想在她心中女儿结婚是什么感受。我总是这样忽略她。不用想，回去的路上她一定是坐在车里默默流泪，然后把喜糖分给邻座的乘客和乘务员。
妈妈几乎每次流泪都关于我。
我是一个很爱哭的人，一点点小事就可以让眼泪流出来。但不知怎么，我在妈妈面前也是忍着不想哭的，不知道和她不愿在我面前哭有没有关系。我们好像羞于在彼此面前显露自己的脆弱和伤感。
从牙科出来，看到妈妈红红的眼睛，我没有对她说让妈妈心疼了，我一点都不疼，而是说，多大一点事啊，打麻药又不疼，服了。
她送我去车站，哭着说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我没有对她说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而是说，就说不让你过来送了，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担心的，赶紧回家吧。我揪着一颗心，转过头，眼泪就掉下来，背对着妈妈上了电梯，眼泪打湿了口罩，我没有再回头看，她一定一直站在那看着我的背影。
我从来都不贴心，总是对妈妈说些让人难过的话，但妈妈总是说我是她的贴心小棉袄。
真的很讨人厌。
我没办法将自己的情感放松地在妈妈面前展现。
我唯一一次让感情肆无忌惮地发泄出来，是在爸爸生病以后。
那时爸爸重病住院，妈妈瞒了我一周。又是疫情时期，费了好大的劲我才进了医院。我几乎从未认真注意过妈妈的变化，每次回家，我都觉得她和上次一样，她胖了瘦了，还是脸上长了斑，我都看不到。然而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妈妈拖着小而疲惫的身影过来接我，脸上挂着怕我担心的不自然的笑容。我震惊于一个人的黑眼圈竟然可以这么大这么深，发灰的青紫色半圆浮在暗沉枯黄的脸上，直到如今也没有褪去。
妈妈生日时我在社交平台发了她许愿的照片，即使是在关灯的场景，那两个黑眼圈在烛火下仍然抢镜。我听到一个学生在对着班里的同学大声嘲笑老师妈妈的黑眼圈很吓人，我愤怒得浑身颤抖，对着这个学生发火，讲人与人之间的尊重，回到家大哭一场。
妈妈揽着我走到病房，病房里的其他人齐刷刷地看向我，我有点不自在。然后他们又看向躺在床上的我爸，笑着对他说：“你成天念叨的女儿来看你啦。”爸爸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我握住他的手，干涩地说着话，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旁边的人还在看着我们，脸上都是一副看到全家团圆那种欣慰的样子。
我的注意力全在妈妈身上。妈妈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过，在病床边转来转去，好像整个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这么忙，她弯着腰看着窗边的仪器念念有词，准备好药和水，把一个毛巾盖在爸爸胸前。不夸张地说，妈妈是我见过最笨的人，她学东西很慢很慢，遗忘又很快，我最不喜欢教她东西，一教我就要生气。我想象着医生教她看仪器时她认真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应该很难记住吧，医生的语速会不会很快，医生都是很忙的人，妈妈肯定会问不少问题吧，她一定曲着身体弯着腰，很不好意思很尴尬，最后对着已经不耐烦的医生千恩万谢表达歉意。我常常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心里很不好受，心里竟然生出对爸爸的讨厌来。
妈妈拿出饭盒，用一个买方便面赠送的大碗给我盛出了一份让我吃，我叫她坐下来一起吃，但是她说她要先喂爸爸吃饭。爸爸一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喊着让妈妈先吃，我感到眼泪堵在身体里，咽不进去饭。我用不太好的语气对爸爸说：“你吃吧，她不喂完你也没法安心吃饭。”爸爸不说话了。我很后悔，只能一直低头吃饭，排骨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吃过饭，我就走了。我想赶紧离开那个地方，我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留下来只会给妈妈添麻烦。妈妈送我到走廊里时，我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哭得很大声，走廊里的人都看着我。妈妈安慰我说爸爸没事，会好起来的。“我心疼你。”那是不擅长表达感情的我第一次对妈妈说这样的话，然而一向擅长对我表达爱意的妈妈却语塞了。妈妈没有哭，她眼里有泪光，但妈妈很会忍。
我们一起看电影看到动人处，我和妈妈都会假装没哭，我假借扶眼镜来偷偷擦眼泪，我余光瞟到妈妈也哭了，但她会假装自己没哭，然后大声说话。只有爸爸不会，爸爸感动了就会哭，妈妈就会说他怎么这么心软这么没出息。想想好累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这么别扭的母女俩。
我也不爱看我妈写给我的信，会从开头哭到结尾，看一遍就要放起来，不敢也不愿再看第二遍。为什么我妈一对我表达爱意我就要控制不住流泪呢？大概妈妈看我的信也是一样吧，她的不善表达情感的女儿，总是皱眉不耐烦的女儿，只有在信里才会变得温情贴心一些。
我们俩是这么不同又如此相似，看来，大概我们会一直这样别扭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