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批鸟飞过医院外墙的红十字,凌乱的翅膀声压住了这幢房子的哭泣。我不知道那些会是什么鸟。它们在本质上似乎是一样的,何况它们从不会自我介绍。
我唯一确定的一只麻雀,它立在医院人工湖的围栏上仰视着大楼。它也一定认为这些人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比如我,挨着一身黑色的大衣正走进重症病房;比如这位双眼已经被各种管子遮蔽的女生,我的最后一位女友。我不知道她目前脑子里还回荡着什么,是否有人类的文字,花香的密码,或是我们在开春买的第一只风筝。更有可能的是她处在某种程度的幻觉之中。蓝色梦幻汽水般的洋面上,她穿着杜鹃花长裙,使劲地揉弄着双脚脚趾,让海水把暖痒的沙粒从指缝间带走,而我应该坐在她左面的木躺椅上,用艺术吸管嘬着冰镇椰汁。这是有吸引力的举动,当一个口渴的人看见另一个人的喉头耸动,伴随着“嗝咕个咕”的吞咽声,再看见椰壳外敷就的饱满水珠,立刻让喉管想起了冰液滑过时分的那刹那冷静——至此之后,血管舒张,血液奔涌,全身都将拥有清凉的快乐。而喉管将是第一处领略到快乐的地方。她会向我走过来,问我椰汁摊的方位。
欲望造就了因缘。不过极有可能的是,不管因什么欲起,最后都会回到爱欲。我在海边的奇遇犹如风吹细沙,一下成形,一下又不成形,所有动作都带有鲜味与闲味。
那是我们初见的场景。而现在她的氧气管里敷就了细细的水珠,预示着某种凉意的到来。她此刻还未从海边苏醒,回到我的身边来。
最后,她彻底消失在一片蓝色之中。
在弥留之际,她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睁开眼睛。在此之前,也没有回光返照。在前天夜晚,她吃了两片切好的苹果之后就沉沉睡去,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看晚间新闻的时候,指着发生事故的一处断崖蹦极地点说自己也想去蹦极。
没人知道死亡何时到来。她就像是如往常一般躺在这里,平平淡淡地走掉了。
她的家里人不愿意再开一场追悼会,让化妆师在她黑色素沉积的脸上抹上重彩,她们也不想要哭声;在此之前,她们已经哭得足够多。于是她们尽快签好了火化的单子,这样她的身体就完成了最后的交付。
这其中我们都极其冷静地商讨内容,好似处理的是一批货物。泪点如同一颗颗深埋土里的地雷,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迂回着。
我们都没有去到火化的现场,我们一般认为她最后的旅程不需要任何人的观看。
很久以后,拿在手上的木制容器躺着另一种形态的她,大家围着空荡荡的床铺在进行某种思考。印象中没有人做多余的事情,我走出人群,跟她父亲说了一下。我想跟她单独呆一会儿。
我想,这不只是出于我个人的感情需要。在她刚住院的时候,她就提到了某处永生之所。她说,人不该只是简单地把生当成有效的状态,事实上,死也不是有效的状态。也许不一定有地狱,但死去的人们一定是有地方去的。
那会是个什么地方呢?我现在肯定不能问这撮尘灰,不过奇怪的是,它犹如应答一般微微颤动。
木制盒子不应当有机械的成分,没有机关。我也没有患病,手脚都老老实实地稳住。可这个盒子仍然在微微抖动。这种抖动或许在很早之前就开始了,只是在我与它独处的时候才显得如此突兀。那就不可排除是盒子里面的东西了。
而我不相信里面除了骨灰之外还会有些什么。很明显,这种盒子极易打开,只要一推盖子就可以。这时候,我不像各种悬疑剧里拖沓的主角那样停顿住,几乎是瞬间推开了盖子。当然没有人对我说过不能推开。
薄木板的衔接口新鲜光滑,一下推开。走廊里日光灯打入这块小空间,如同久别的春日,也好似第一次我与她的交谈,白沫的浪潮又深深拍在脚脖子上。尽头的尽头,我看见了一只瑟瑟发抖的黑鸟。
接着我发现它并不是害怕,而是并不完全。它在抖动之中粘合它的脚部,雕出它的羽毛,不一会儿就已经变成了一只真的鸟。不过,这是一只没有眼珠的鸟。
我已经来不及惊奇了。那只鸟一跃出盒子便消失在消防通道里,我低头看,盒子里木质花纹清晰流淌,连一粒残留的灰尘都没有。我必须追上那只鸟,我心里想:不然那些人一定以为我把她的骨灰给倒了。
而且谁会信它的骨灰变成了一只鸟呢?
我钻进白粉飘荡的消防通道,往上看,勾折重复的楼道像是一颗硕大的眼睛。二十楼以上的阳光衰落在身上,没有感到一丝疼痛。黑鸟在离我五米高的地方。明显是在等我。
现在只能跟它去。我一级级地把自己踏离地面,这一种古老的方式,让人类得以拓展空中的领域,仿佛是开辟了新的文明。我接受了来自更高处的空气、视角与心情。忽然一想,只剩下灵魂的她,在脱离肉体之后,应该也是这样上升的。
可这鸟,是不是就一定是她呢?
无须多想,我跃过三层楼,黑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在我即将接近它的时候,它又继续向上飞行,又离我五米远。
这家市级医院大概有二十几层楼,如果它一直不停的话,我也将一直爬上楼顶。鸟这种生物大概是不能明白电梯的吧。
五米之后又是无数个五米。指引的黑鸟终于停在了二十五层的楼顶,面前是一扇灰蒙蒙的大门,门锁紧闭。黑鸟平稳稳地穿过门板,于是门锁就无声地被打开了,犹如刚才的我打开了盒盖一样。
白光洒入视线,水泥地展开,一直抵达有护栏的尽头。天台上犹如另一颗星球的表面,复杂而原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