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
意识是先于五感恢复的。
一种极致的、不属于她的恐慌感，像冰水浸透骨髓，猛地将楼穿月从混沌深处拽了出来。心脏在腔子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
她睁开眼。
视线花了半秒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玄黑色床帐顶端缀着的暗红宝石，正随着某种规律，一明一暗地散发着幽光，每一次明灭，都牵动着周遭稀薄却异常活跃的天地灵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混合了某种不知名香料与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这不是她的公寓。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砸碎的镜子，锐利地扎进脑海——属于“楼穿月”的，熬夜赶稿、咖啡氤氲热气的记忆；以及属于另一个存在的，充斥着杀戮、征伐、黑暗与无边权力的记忆。
《万域魔主》。
她早年为了赚快钱，在某个小说网站上连载的，一部设定浮夸、情节套路、反派尤其脸谱化的玄幻小说。而她现在……
楼穿月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缠绕着一缕缕如有实质的黑色魔气，仅仅是意念微动，那魔气便倏地窜起半尺高，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她掀开沉重的、不知由何种魔兽皮毛鞣制而成的衾被，踉跄下床，扑到房间一侧。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边框由扭曲骸骨镶嵌而成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极其年轻、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墨黑的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衬得皮肤愈发苍白。眉眼狭长，眼尾天然带着一抹上挑的弧度，瞳仁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深黑，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线。
这是厉千绝。
她笔下那个天赋异禀、实力强横、性格暴戾嗜杀，最后却被拥有主角光环的龙傲天男主叶辰，联合其庞大的后宫团及正道联军，在最终决战中轰得神魂俱灭、连点渣渣都没剩下的……倒霉蛋反派大BOSS。
而她，楼穿月，这个创造了厉千绝和整个故事的人，现在，成了他。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是做梦。这真实的魔气运转，这脑海里清晰无比的、属于厉千绝的修炼功法和记忆碎片，还有这镜中清晰倒映的、属于反派魔尊的容貌……全都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穿越了。穿进了自己写的书里。成了那个注定要惨死的终极反派。
“操。”一声低咒从那张形状优美的薄唇中逸出，嗓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却依旧是冰冷的、属于男性的声线。
强烈的荒诞感和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扶着冰冷的骨镜边框，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怎么办？
按照原著剧情，现在是什么时间点？
她疯狂检索着厉千绝的记忆，同时对照自己小说里那点早已模糊的设定。
魔尊厉千绝，闭关刚结束？好像是。为了冲击某个瓶颈，原身闭关了十年。那么出关后不久，就是原著剧情正式拉开序幕的时候。第一个小高潮，好像是……仙魔边境，落霞镇，厉千绝会亲自前往，屠戮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只为夺取一件对他而言其实用处不算太大的前期关键宝物——“赤阳暖玉”。而这场屠杀，会留下一个侥幸逃生、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
那个少年，就是未来会手持绝世神兵，率领仙门百家，踏平她魔域圣山的男主角——叶辰。
不行！绝对不行！
楼穿月（或者说，现在的厉千绝）用力闭了闭眼。她不能坐以待毙。她熟知每一个剧情节点，每一个关键人物，这就是她最大的优势。
低调！苟住！
破坏主线！从源头掐断仇恨的链条！
只要她不屠落霞镇，不抢那块破玉，叶辰就没有理由恨她入骨，说不定根本就不会走上那条对抗魔尊的道路。对，就这么办！
打定主意，心头稍定。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厉千绝这具身体里本能躁动的魔元。然而，这口气刚吸到一半，寝宫外间便传来了低沉恭敬的通报声。
“尊上，您出关了？”
是厉千绝座下四大魔使之首，血魇。一个对原身忠心耿耿，但也手段酷烈、杀人如麻的家伙。
楼穿月心头一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回忆着厉千绝平日里的语气，调动起那冰冷的声线，尽可能简洁地应了一声：“嗯。”
“恭贺尊上出关！”血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属下已命人备好血食琼浆，为尊上贺。另外……尊上闭关期间，仙门那些伪君子似有些不安分，探子回报，在边境落霞镇一带，似有异宝霞光透出，恐与上古‘赤阳真人’传承有关。是否需属下派人前去探查，或……直接屠灭全镇，以绝后患？”
来了！
楼穿月瞳孔微缩。
就是这里！原著里，厉千绝就是听到这个消息，才亲自前往，一手制造了落霞镇惨案。
她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不必。”楼穿月冷声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不耐烦，而非刻意阻止，“区区边陲小镇，蝼蚁之辈，何须劳动本尊麾下精锐？些许霞光，或许是天地自然异象，或许是仙门引蛇出洞的拙劣伎俩。传令下去，魔域上下，近期收敛行迹，无本尊谕令，不得擅起争端，尤其……不得靠近落霞镇千里之内。”
外面沉默了一瞬。
血魇似乎有些错愕。这完全不符合魔尊一贯斩草除根、宁杀错不放过的作风。
“……尊上？”血魇迟疑道，“您的意思是……放任不管？”
楼穿月心头一跳，知道自己的命令引起了怀疑。她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符合厉千绝的人设。
“哼。”她冷哼一声，模仿着厉千绝那目中无人的腔调，“本尊闭关十年，略有所得，需静心巩固。仙门小丑，跳梁而已，待本尊神功大成，翻手便可覆灭。此时节外生枝，徒耗精力。怎么，你有异议？”
最后一句，她刻意带上了一丝森然的杀意。属于魔尊的威压，即便隔着寝宫大门，也让外间的血魇浑身一颤。
“属下不敢！”血魇立刻俯首，“尊上深谋远虑，属下拜服！这便传令下去，命各部谨守门户，不得妄动！”
“去吧。”
听着外面恭敬告退，脚步声远去，楼穿月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阻止了落霞镇屠杀，应该……能改变点什么吧？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刻着狰狞魔纹的窗户。外面是魔域永恒昏沉的天空，暗红色的流云低垂，仿佛凝固的血。远处，扭曲的魔山耸立，怪异的魔植肆意生长，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朽的气息。
这就是她笔下的世界。如今，却成了她必须挣扎求存的真实牢笼。
楼穿月望着这死寂而危险的景象，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活下去。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改变那个该死的结局，活下去。
……
数月后。
楼穿月以“巩固修为”为名，深居简出，几乎不理会魔域事务，全权交给了血魇等魔使处理。她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厉千绝那庞大的藏书殿里，恶补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地理志异、势力分布，试图找出更多可以规避原著剧情的方法。
同时，她也小心翼翼地熟悉并尝试控制厉千绝那身堪称恐怖的修为。毕竟，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实力是活下去的根本。她可不想因为掌控不了力量，一不小心走火入魔，或者暴露身份。
这日，她实在闷得发慌，加上对原著中提及的、魔域边缘某种可能影响后续剧情的“蚀骨花”有些在意，便悄然离开了魔宫，隐匿气息，独自前往魔域与一片荒芜死地接壤的边界地带。
她成功找到了那片开着惨白色、散发着腐蚀性气息小花的山谷，记录下位置，准备日后派人来处理干净。
返程途中，途径一片被魔气侵蚀得只剩下枯槁枝干的林地时，一阵微弱的兵刃交击声和能量波动传入她耳中。
楼穿月本不欲多事，秉持着“路人甲”原则，打算绕道而行。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战场边缘——几个穿着低级魔修服饰的家伙，正围攻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那少年衣衫褴褛，满身血污，修为低微，手中一柄破铁剑早已坑坑洼洼，却兀自咬牙苦撑，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狼。
楼穿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场景……这眼神……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原著的一段侧面描写，是关于男主角叶辰早期经历的。叶辰曾在魔域边缘挣扎求生，一次被低阶魔修围攻，险些丧命，是一位隐世高人路过，随手惊走了魔修，救下了他。
不会……这么巧吧？
楼穿月头皮发麻。她明明已经下令禁止魔域中人靠近落霞镇方向，怎么还会在魔域边缘碰到这种破事？而且这少年……这时间点……
强烈的既视感让她僵在原地。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那少年一个不慎，被一个魔修的法器击中后背，一口鲜血喷出，扑倒在地，眼看另一道致命的魔气就要落下。
“住手！”
一声冷斥脱口而出。
楼穿月甚至没经过大脑思考，身体先动了。属于魔尊的威压，即便只泄露出一丝，也如同万丈山岳轰然压下。
那几个低级魔修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压爆成了几团血雾，形神俱灭。
楼穿月：“……”
她看着眼前弥漫的血色，胃里一阵翻腾。这就是力量……属于反派魔尊，视人命如草芥的力量。她强压下不适，走到那昏迷的少年身边。
少年趴在地上，背部的衣衫破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魔气正在侵蚀他的身体。楼穿月蹲下身，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少年被血污黏在脸上的乱发。
一张虽然稚嫩、沾染血污，却依旧能看出几分清秀轮廓的脸。尤其是那眉宇间的倔强……
楼穿月的心沉了下去。
像，太像了。和她当年随手设定的、男主角叶辰少年时期的形象，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她这是……亲手把未来的索命阎王给救了？
一股巨大的懊悔涌上心头。她就不该多管闲事！就应该当没看见！
现在怎么办？补刀？以绝后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楼穿月自己掐灭了。她不是真正的厉千绝，她来自一个法治社会，让她对一个昏迷的、身受重伤的少年下杀手，她做不到。
可不杀……万一这真是叶辰，那她岂不是亲手给自己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救下仇人，这剧情崩得连她这个原作者都要看不懂了！
楼穿月内心天人交战，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她咬了咬牙。
“算了，就当积德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伸手抵在少年后背，精纯的魔元涌入，却不是破坏，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操控力，强行将他体内的魔气驱散、逼出，并稍稍稳住他严重的伤势，至少吊住他一条命。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瞬间消失在原地。
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那少年幽幽转醒，感受到体内肆虐的魔气竟然被驱散，伤势也稳定下来，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震惊。他艰难地抬起头，只看到空旷死寂的枯林，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一道强大到令他灵魂战栗的残余气息。
他握紧了拳，将那气息深深烙印在脑海深处。
……
楼穿月心情复杂地回到魔宫。
她不断安慰自己，那少年不一定就是叶辰，魔域边缘挣扎的人多了去了。就算真是，自己救了他，说不定还能化解一段仇怨呢？虽然她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天真得可笑。
为了排遣烦闷，她想起厉千绝的私库里，好像堆放了不少“无用”的炼器材料。其中有一块黑乎乎、锈迹斑斑的金属疙瘩，据说是某次征战某个小世界顺手捞来的，因为无法熔炼，无法灌注能量，一直被当成废铁扔在角落。
楼穿月记得，原著中期，叶辰好像就是在某个秘境里，得到了一块类似的“混沌神铁”，最终请动炼器宗师，打造出了他的本命神兵“混沌开天尺”，威力无匹。
她心中一动，屏退左右，独自进入私库，找到了那块毫不起眼的金属疙瘩。
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她尝试着调动一丝魔元注入其中，果然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又用神识探查，内部也是混沌一片，仿佛就是一块凡铁。
“果然是我想多了。”楼穿月自嘲一笑，“哪有那么多神器废铁等着我捡。”
她随手将金属疙瘩扔回角落，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或许是扔的力道大了点，那疙瘩撞在另一块坚硬的玄阴铁上，边缘磕碰掉了一小块锈迹，露出里面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光泽。
楼穿月并未留意。
她拍拍手，转身离开了私库，吩咐看守的魔卫：“里面那堆废料，看着碍眼，找个时间清理掉，扔远点。”
“是，尊上。”
……
又过了些时日，楼穿月伪装身份，变幻容貌，潜入魔域外围一座混杂着低阶魔修、流亡者、以及一些进行灰色交易的各种族生灵的混乱城池。
一方面是打探消息，看看自己之前的命令有没有效果，仙魔边境是否真的平静了些。另一方面，也是想实地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底层生态。
在一条散发着污水恶臭的狭窄巷口，她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浑身脏兮兮的，气息微弱，正被几个地痞一样的家伙拳打脚踢，抢走了半块发黑的干粮。
那孩子抱着头，一声不吭，只有那双透过臂弯缝隙露出来的眼睛，清澈得惊人，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隐忍。
楼穿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事，不要多事。这个世界可怜人太多了，她管不过来。
可那双眼睛……
她想起自己笔下，叶辰的那位红颜知己，后期的重要女配之一，似乎就有过一段在魔域底层挣扎、受尽欺凌的过去。那女子好像就叫……云芷？还是叫别的什么？时间太久，她记不清了。
该死的老套剧情！
楼穿月内心挣扎了三秒。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随手一挥，那几个地痞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筋骨断裂，眼看是不活了。
她丢下一小袋在这个混乱城池可以通用的、最低等的魔晶，落在那个脏兮兮的孩子面前，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拿着，离开这里。”
她用的是经过伪装的、嘶哑难听的声音，说完，毫不停留，转身融入街道的人流。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只看到一个模糊消失的黑色背影，以及地上那袋足以改变他（她）眼下困境的魔晶。他（她）死死盯着楼穿月消失的方向，将那个背影刻在了心里。
……
魔宫最高处的露台上。
楼穿月恢复成本来的（厉千绝的）容貌，凭栏远眺，望着魔域那万年不变的晦暗天空，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明明每一步都在努力避开原著剧情，努力降低存在感，努力不去招惹那些关键人物。
可结果呢？
救下的少年，疑似未来男主。
丢弃的废铁，可能内藏乾坤。
路边捡的……呃，施舍的小可怜，搞不好就是重要女配。
这世界是跟她有仇吗？！怎么她越想躲，事情就越往她身上撞？！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当个路人甲，苟到天荒地老啊！
“我真的只想当个路人甲啊！”她忍不住对着死寂的天空，发出一声郁闷的长叹。
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无人应答。
她不知道，被她“无意间”搅动的命运齿轮，已经开始加速旋转。
仙门之中，一位侥幸从落霞镇（因魔域莫名沉寂而暂时安全）附近区域获得机缘的少年，正握着一块温热的玉佩，眼神坚定地踏上修炼之路。
魔域某个角落，被魔宫仆役当成垃圾清理出去的“废铁”，在运输途中意外坠落，滚入一条隐秘的地火熔岩河，表层的锈迹正在高温下缓缓剥落……
混乱城池外，一个洗干净了脸、眼神不再麻木反而充满希冀的瘦小身影，紧紧握着那袋魔晶，踏上了寻找力量的旅程。
而她，楼穿月，或者说魔尊厉千绝，依旧站在露台上，对此一无所知。
命运的轨迹，在她踏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已偏折，滑向了一片混沌未卜、连她这个造物主都无法预知的远方。
风，卷着魔域特有的硫磺气息，吹动她墨色的长发，拂过她冰冷而迷茫的脸庞。
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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